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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只生過兩個孩子,我和我的姐姐心萍。我姐姐因為生得美,很受那個人的寵愛,他最愛帶她騎馬。可是我十歲時,她便死于肺病。我長得不像我姐姐,樣子不像、脾氣也不像,那個人也總是嫌棄我舉止毛躁。我不想稱那個人為父親,他扔下我和媽媽就那么消失了。還有老家的若萍、念萍、又萍、愛萍,都被那個人丟下了,也許他只愛心萍一個女兒。若是姐姐還在,也許我和媽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無情地遺忘在腦后。至少因為心萍,我和媽多少還有些存在的價值。”
何書桓翻過日記本的其中一頁,看到上面的點點淚痕,下半頁被人胡亂撕去了,可能是寫日記的當事人覺得太過難堪,連自己都無法面對自己難堪的心情。
雖然理智和一向接受的紳士教育一再提醒他,作為一個文明的人他不應該隨意動前任屋主無意中留下的物品。他最好是把這本日記本送到房東姚太太那里,或許她有辦法聯絡到這本日記的主人。
但是他的情感卻毫無疑問地戰勝了理智,于是他翻過這一頁,繼續看下去。中間有幾張紙被人撕破了,再往后翻幾頁,又有語焉不詳的一段話。
“那個人把我媽搶來了,卻又拋棄她,他讓我出生了,卻又不管我!我有父親嗎?我還不如沒有父親!”
字跡凌亂,力透紙背,看得出寫下這句話的人當時正是心煩意亂。
“這家房東先生去世了,我看房東的女兒就像在看自己。不過她比我幸運,至少她的父親還給她留下一個家,一座房子??墒俏夷?,我和媽連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媽說要帶我去找那個人,我覺得很可厭,可是我沒辦法說服她。雖然她不說,但是我知道從老家帶來的錢快花光了。有一個老家來的人,曾經是那個人的屬下,他告訴我們,那個人現在住在鹿城租界的大洋房里。媽很高興,她越發下定決心要去找那個人。她說我應該和那個人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不可能的,有雪姨在,他能丟下我和媽一次,也會丟下第二次。難道我們還要像癩皮狗一樣一次一次地賴著他嗎?”
接下來記錄的是一些無意義的心情,滿紙充斥著苦悶和痛苦。何書桓還想在繼續翻,卻發現后面沒有任何內容了,剩下的都是空白頁。
他在腦海中搜尋前任租客的樣子,他們曾經在姚先生的葬禮上,短暫見過一次。那是一對很安靜的母女,女兒梳著兩根麻花辮,低著頭,很沉默,幾乎從不說話。
這是何書桓腦海中僅殘留的印象,但是看完這本日記本,他突然能夠理解她了,能夠明白她了,如果她生活在一個正常的家庭中,有一對關愛她的父母,也許她也會像其他女孩一樣笑容明媚,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零花錢不夠,不能買大新百貨新出的漂亮帽子。
或者她還能像姚纖纖一樣,雖然日子過得有幾分艱難,但是卻擁有強大的生命力,不懼怕任何的挫折。
像一個素未謀面的筆友,何書桓突然單方面深入了一個女孩的內心,他知道了她最深刻的秘密,便對她產生了最大的好奇和同理心。
“書桓,你在看什么?”杜飛突然用力拍了一下何書桓的肩膀。何書桓愣了一下,回過神連忙把日記本收到抽屜里。
杜飛在他對面坐下,一臉笑嘻嘻地問:“晚上你有空嗎?幫我洗幾張照片?!?
“你又把自己的工作推給我,那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何書桓眉頭一皺問道。
杜飛摸了摸鼻子,沒話找話地飛快站起來說道:“是好朋友就幫幫忙!就這么說定了,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去看何書桓的表情,腳下飛快地溜走了。何書桓拿著手上的相機,只剩一臉哭笑不得。
……
李嬤嬤從外頭提著一袋米回來,站在院子里喘氣,對姚太太抱怨道:“街上的米鋪又漲價了!這樣下去可不得了?!?
“白菜也漲價了嗎?”姚太太微蹙眉細問道。
“那倒沒有,誰家沒有白菜幫子,這種賤物不值幾個錢,漲也漲不到哪去?!?
“那就好?!?
“那也不能光吃菜,孩子們都正長身體……”
一主一仆又犯起愁來。
報紙上關于南北局勢的報道越來越多,甚至有作者寫文章互相攻伐出幾分火藥味來。政府的態度也越來越微妙,到南方軍隊宣布劃九州江而治,組建新政府任命新官員,北方徹底慌了,更亂了起來。許多心思靈活的人看出苗頭,紛紛舉家南下。
鹿城日報的主編,趁機寫信一再邀請韓秀兒南下,韓秀兒幾經猶豫,處理了家中的財務又了結了官司,不再有其他掛礙便干脆收拾行囊,輕裝簡行地離開了青城。
韓秀兒沒有同姚纖纖辭行,只是讓王夢濤轉交了一封信給她,信上留了鹿城日報的地址,讓她有機會便來找她。韓秀兒實在不喜歡分別的場景,就不親自來道別了。
王夢濤苦笑:“秀兒姐一向是這種瀟灑地作風,來去總是匆匆,行事經常讓人十分意外。她最討厭別人做事黏黏糊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