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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蝶果然緩緩轉過頭。不知何時,她偷偷回到位于二樓的教室,爬上了高高的窗臺,坐在窗欞上仰面凝視天空。她的上半身已經探出窗外,整個人暴露在空中,裙擺下兩只細細的小腿懸在窗外微微晃動著。
“你什么時候進來的?”她側身低頭看向姚纖纖。
其實,張小蝶是一個美麗的姑娘,她只是習慣了用厚厚的劉海發簾把自己遮擋住,拒絕任何人的窺探。然而此刻這個無憂無慮坐在窗欞上的姑娘,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黃昏的微風吹散了她的額發,她光潔的額頭和潔白的臉龐都暴露在空氣中,她的皮膚是透明的,仿佛流動的清澈溪水。
她像一只無邪的精靈,又仿若一只展翅欲飛的美麗蝴蝶。
姚纖纖眼神一黯,繼續說道:“從二樓跳下去,不會死。它只會讓你摔壞手腳,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茍延殘喘一輩子。”
她面無表情輕聲質問:“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張小蝶臉上帶著異常的興奮:“只要跳下去我就能解脫了。死或者不死都是我的命,上天早已注定。我只要能擺脫掉她,就夠了。”她恢復了平靜,視線在死寂的空間中四處游走,眼神沒有焦距,像個沒有生氣的陶瓷玩偶。
“我告訴你,你不會死,你只會茍延殘喘地活著,而她,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她會繼續擺布毫無自主能力的你,你的身體將不再屬于你,之后,你的心靈也將離你遠去。行尸走肉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姚纖纖大聲發問,腳下卻悄悄往窗臺靠近。
張小蝶被她的話吸引住了,她歪了歪頭,一臉恍惚地苦苦思索著。
“忘了告訴你,這次我在鹿城遇見了你哥哥。他拜托我給你帶一盒香粉,可惜半路上香粉被我不小心摔壞了。我本來打算再買一盒一模一樣的,之后再給你的。”姚纖纖突然一轉話風,輕松地談論起另一個話題。
“那盒香粉呢?”張小蝶一臉緊張地問。
姚纖纖聳聳肩,故作無奈:“看來來不及毀尸滅跡,我只能把那盒摔壞的香粉拿給你了。”她伸手放進書袋里,一面朝張小蝶招招手,“你下來,我馬上拿給你。”姚纖纖與窗臺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張小蝶把一只腳從窗外收了回來,想要下來,突然又猶豫了:“我不是傻瓜,你是在騙我吧!我寫信給我哥哥,他都沒有回信。”
“反正我是個私生女,又不是張家的種,我不應該姓張。奶奶和哥哥,肯定很早就想擺脫我了。再說,我已經不是從前的張小蝶了,我回不去了。”她跨坐在窗臺上,一只腳還懸在半空,低著頭,眼淚滾珠子一樣成串地滑落在藍色的裙擺上。
姚纖纖趁著她低頭的空擋,終于成功接近了窗臺,她雙手按住張小蝶的腰肢,一提一拽,把張小蝶整個人都從窗外扯回來。
張小蝶掙扎起來,姚纖纖抱著她滾落在教室的地板上,撞歪了好幾張桌椅,姚纖纖嘴里一聲悶哼,很快又咽了下。她狠狠掄起巴掌朝張小蝶摑下去,大聲怒斥,從看見張小蝶準備自殺那一刻起就苦苦壓抑的痛苦情緒,滾燙如酷熱的火山巖漿,突然間猛烈地噴發出來:“你要自殺,不會等我離開學校再自殺嗎?你非要讓我看到,非要在我面前跳下去,張小蝶,我從來不知道你會這么狠毒……”
重生以后,再也不曾流淚的姚纖纖,雙眼通紅瞠目欲裂,眼中滿溢著痛苦和掙扎,晶瑩的淚水一粒接一粒地滾下來,她面無表情地流淚,兩只手狠狠摁住張小蝶細弱的脖頸:“你不是想死嗎?你不是想死嗎?我成全你!”她瘋狂地笑起來,手上不斷用力不斷收緊,冷眼看著張小蝶漲紅了臉無力地掙扎,呼吸越來越弱。
在她還是周芷若的時候,就是那么眼睜睜無能無力地任憑滅絕師太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留給她一輩子的痛苦。她們這些人怎么能這么狠毒呢?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如果可以選擇,她情愿代替師傅去死,而不是背負著重擔活著。她恨過師傅,怨過師傅,唯一沒想過的就是師傅會選擇自殺身亡。
張小蝶一定沒有想過,如果她死了,她嘴里一直念叨的奶奶還有哥哥,那個清俊的男子是否還能好好地正常活下去。
上輩子的周芷若背負著滅絕師太的死亡包袱,畫地為牢,性情大變,乃至自困一生。她的心永遠都是缺了一塊。她視為再生父母的師傅,無情地將她拋棄了。也許在師傅眼中,她只是一個好徒兒,一個優秀的掌門接班人,卻唯獨不是可以被放在心上疼惜的人。師傅若是疼惜她,便不會那么自私那么殘忍,對她那么狠毒,看著她左右為難,看著她眾叛親離。
這一刻,姚纖纖很同情那個被張小蝶叫做哥哥的人。
姚纖纖無力地放開了雙手,愣愣地坐在地上,張小蝶緩過氣來,捂著脖子拼命咳嗽。
姚纖纖收斂臉上的表情,幽幽地瞥了她一眼:“死亡的滋味很難受吧!死很容易,活著才需要勇氣。”
姚纖纖從地上站起來,收拾起掉落的書袋,從里面掏出那盒破碎的香粉,放在地上,轉身離去。
張小蝶仰起頭,突然嚎哭著撲過去死死抱住姚纖纖的腳,不讓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