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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負責接送姚秀才上下班的牛大就住在飛仙路背后的街道上。若說飛仙路上住的都是本地家境殷實的人家,那毗鄰的福寧路就是平民的聚集點,那里住了很多從鄉(xiāng)下進城討日子的人家。
牛大家就是其中一戶,不過也因為來城里的時間比其他人早得多,所以他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青城安家落戶站穩(wěn)了腳跟。也因為福寧路就和飛仙路毗鄰,占著地理優(yōu)勢,牛大又與劉媽家有點七拐八拐的親戚關(guān)系,所以牛大替姚家拉了許多年的黃包車。姚家也不曾虧待他,年年都是請他拉包月,賬目及時結(jié)清,年底還會體貼地給他多包一個紅包。
屋外開始呼呼地刮起一陣冷風,天色越發(fā)暗沉。
姚太太見天都黑了,牛大還沒載著人回來,便有點擔心,喊了劉媽進來:“劉媽,你讓大寶去牛大家瞧一眼,問他什么時候出門的,看他回家了沒?”
劉媽應道:“好的,太太,我馬上就讓我家大寶跑一趟,他腿腳快?!闭f著她邊扯下身上的圍裙邊往外走到院子里讓劉大寶去福寧路跑一趟。
劉大寶很快出去了又返回,帶來了牛大還未歸家的消息。這下,姚太太真的著急了起來。
姚纖纖眉頭皺了皺,招手對劉大寶說:“你去喊上牛大兒子,去紡織廠問問?!闭f話間一頓,又改了主意,看向一直等待她吩咐的劉大寶,“算了,還是我同你一起去找人?!?
負責給姚家看門的劉福搓著手,躊躇著上前說道:“大晚上的,讓姑娘出門也不是個辦法,還是我?guī)е髮毘鋈ァ!?
“不行,你走了,家里就剩一屋子女人,沒人照看我不放心。讓我去,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數(shù)?!币w纖神色堅定,不容置疑地站起來,招呼劉大寶出門。
姚太太左右為難地跟在后頭,不放心地叮囑:“帶上燈籠,還有身上帶錢了嗎?”
姚纖纖回頭望著神色憂慮的姚太太和兩個半大的小孩子,眼神沉靜地逡巡了一圈,宛若實質(zhì)般帶著安撫人心的重量:“你們安心在家里等著,我會把爸爸安全帶回家的。放心。”
姚太太怎么能放得下心,這時候越發(fā)想著,家里沒有一個兒子,真是立不起來,沒了姚秀才就一下子失去主心骨。兩個大點的女兒又整天鬧得家里不安寧,這會都還賭氣各自關(guān)在屋里,對家里發(fā)生的事情不聞不問。
姚太太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心里酸澀得很,越發(fā)堵起來。李嬤嬤勸她吃點東西:“你現(xiàn)在是一個人吃飯,養(yǎng)著兩條命,不吃點可不行啊!”
“我哪里還吃得下飯。”姚太太拖著疲沓的腳步,緩緩坐下,推開了李嬤嬤手里的碗筷。
“你不吃,五丫頭和六丫頭也都不敢吃。小孩子不吃飯會餓壞身子的?!崩顙邒吣托膭竦?。
姚太太抬眸,果然發(fā)現(xiàn)兩個年幼的孩子神色驚惶地坐在餐桌邊,顯然是肚子餓了,又不敢發(fā)出聲音。她們敏感地發(fā)現(xiàn)家中異常的氛圍。
姚太太嘴唇有點發(fā)白,嗓子也很干:“嬤嬤,你讓劉媽先上菜吧,那兩個孽障也叫她們出來吃飯。至于你們也跟著吃點吧。大家都餓肚子,就沒力氣干活了。”
李嬤嬤欣慰地笑起來:“對對,小姐別太擔心,先吃飯,天大的事情也得吃飯了再說?!?
姚曲曲和姚心心很快發(fā)現(xiàn)了姚秀才晚歸的情況,默默地各自收斂了脾氣,不敢再像前兩天那樣鬧騰。一頓晚飯就在眾人的食不知味中度過了。
走出姚家的大門后,姚纖纖帶著劉大寶又去了趟牛家,依然沒有牛大歸家的消息。姚纖纖讓牛大兒子牛保山拉黃包車載她去紡織廠,劉大寶不肯走,就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四姑娘,到了,這里就是季家的紡織廠?!迸1I酵O曼S包車,氣喘吁吁地抹了把汗。
劉大寶也跑了過來,愣頭愣腦地問道:“四姑娘,現(xiàn)在怎么辦?。俊?
“你先去問問門房。”
漆黑中的紡織廠像一個龐然大物,看不清楚面貌,幽暗的大門后面,隱約傳來工廠中機器晝夜不息的轟鳴聲。偶爾從小偏門出入的換班工人,表情麻木目光呆滯,拖著疲沓的腳步消失在黑暗中。
姚纖纖很快收回目光,詢問地看向回來的劉大寶,劉大寶說:“門房的大爺說,老爺下午挺早就下班了?!笔畮讱q的單薄少年,站在姚纖纖面前,表情十分茫然。
牛保山也很著急,可惜他的腦子跟他父親一樣笨拙,除了跟在姚纖纖身后著急,什么法子都想不出來。二十幾歲的男子無助得像個迷失回家方向的孩童。
他蹲在馬路牙子旁,嘴里撲撲抽著自家手工卷的劣質(zhì)煙草,一張臉幾乎被黑暗吞沒。他最終站起來,囁嚅了一聲:“我去車行找人問問消息。”
他想走,又擔心把姚纖纖撇下會出意外,神色十分躊躇。
姚纖纖拍板道:“你盡管去吧,我們分頭找,速度更快,你那里有消息了就到姚家通報一聲。我這里有信了,也會交待大寶帶話的。”
牛保山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了:“行,我這就走?!?
姚纖纖也招呼劉大寶出發(fā)。劉大寶問她:“四姑娘,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你也跟著我爸出來過幾次,還記得他每次回家的路線嗎?”
牛保山一臉茫然地頷首。
姚纖纖緊皺的眉頭微微一松:“我們就沿著這條路線,走上一回。”
姚秀才分明下班了,既然沒有回家,肯定是半路上有什么意外。而且這種意外,連牛大都無法脫身,也來不及回姚家求助。
會是什么意外呢?姚纖纖沉思了起來,腳步卻沒有停頓地跟在劉大寶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