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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瑾主子現在那個身形分量——”其中一個說著比了圈再續道:“還不把萬歲爺那小身板給壓偏了。”
他這一說,其余幾個倶發出壓得低低地哄笑聲。
說話間,天空上的烈日逐漸減弱了熱力,往西山沉去。
自還鐲事件后,皇后竟有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舒暢感,總算把壓在心里頭的話說出來了,往后無論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
這一場鬧似乎沒有傳到皇太后的耳朵里,初一那天慈禧皇太后如常讓她按照宮中慣例,上瀛臺陪皇帝住上幾天。
皇后在瀛臺的寢室是涵元殿北面的東配殿景星殿,讓張蘭德把日常用品等物安置好,自己帶著芊蕓上涵元殿請安。
走出景星殿,注意到芊蕓面露擔憂,皇后笑了笑,再糟糕也不會有那天糟糕,又有什么可擔心的呢?
當然,臨近涵元殿殿門,要說內心沒有一點緊張卻是騙人的,看著守門太監掀開殿門,皇后深吸了一口去邁進去。
“奴才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沒有人回應,皇后抬起頭來,一眼看到皇帝正站在一張木凳上踮起腳用撣子清除著殿頂墻角的蜘蛛網,扶著凳子的孫佑福一臉的干著急,嘴里絮絮叨叨著:“萬歲爺,這種事還是讓奴才來干吧。”
皇后沒料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愣在原地不懂反應,皇帝成功清除掉蛛網后在孫佑福的攙扶下從木凳上躍了下來,發現到了皇后的存在。
看到皇后左邊額上被脂粉掩蓋后仍隱約可見的淤青,皇帝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不安。
皇后趕緊再行了一次禮,皇帝點點頭,并沒有馬上讓她離開之意。
皇后覺得有些安慰,試著開口問道:“皇上,您剛才是——?”
“沒什么,反正閑著沒事,打掃一下殿閣而已。”
孫佑福怕皇后責怪,立即解釋道:“皇后主子,奴才一直勸萬歲爺這種粗活讓奴才們來做就行了,可是萬歲爺——”
“行了,朕做著舒坦不可以嗎?要你來多嘴!”皇帝蹙眉斥責,孫佑福立馬閉嘴了。
“只要皇上覺得舒心就好,就是得注意別磕著碰著,萬一傷了龍體,奴才們不安。”皇后發自內心地道。
“哪里會摔著,朕又不是小孩子。”
看著皇帝手拿撣子用略帶些賭氣的語調說話,皇后突然有點想笑。
‘天子親耕,皇后親蠶’是漢朝以后逐步形成一種國家禮儀,皇帝和皇后常常在春季舉行‘藉田禮’和‘親蠶禮’以表示對國家農業生產的重視,所以開春之際,皇后像往年一樣養起了蠶,皇帝被囚瀛臺后皇后將蠶坊設在了殿南東側的藻韻樓內的隨安室。
皇后把細嫩的桑葉撕成細細的條狀放進蠶箔,看著蠶兒們一個個爬過來爭相搶吃桑葉,這種生氣勃勃的情景總能令她感到歡快。
今天,皇后發現她養的蠶寶寶們竟開始吐絲了,緩慢地挪動著白生生的身體圍繞著自己一點一點地吐著細絲,積聚成繭。
皇后帶著興奮的心情跑到涵元殿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皇帝,皇帝對皇后這種不常見的活躍感到意外,稍微想了想,隨著皇后來到了隨安室。
皇帝也是首次如此認真地觀察蠶兒吐絲成繭的景象,想到蠶的一生由卵化蠶、由蠶結繭、再由繭變蛾,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完成整個生命的輪回,止不住感嘆道:“李商隱說得好啊,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盡管短暫艱辛,可是仍堅持不懈,執著不移,至死方休。”
皇后聽得皇帝的慨嘆,聯想到自己與皇帝如今的處境,亦是百般滋味在心頭,忍不住放開顧忌道:“是啊,奴才也認為只要有這種不放棄的執念,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再艱難苦痛也能搏個出頭之日。”
皇帝聽出幾分弦外之音,唇邊泛出一抹苦笑,轉身望向窗外的溪光樹影道:“經過近日的反思,朕如今倒是看開了很多,興許這世間上一切自有定數,人奈何不得,歷朝歷代,江聲不盡英雄恨,天意無私草木秋,豈止一夫之嘆……”
“皇上……”
“自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雖說事成與不成自有天意,可人亦當盡力謀事,這一初衷是朕是不會動搖的。”
皇帝的語聲很低,似傾訴又似自言自語,皇后沒想到皇帝會對她說這種心里話,又是激動又是欣慰,想想自打過了七十歲,皇太后的精神頭明顯是一天不如一天,沒從前精利不說,有時候上午說的話她下午就給忘了,自己和皇帝不過才步入中年,再繼續多熬幾年,這出頭之日豈不是指日可待的嗎?
皇后看著皇帝消瘦卻筆直的背影,這種清淡溫和的相處使她內心產生一種寧靜攜永的幸福感,她衷心祈愿這種幸福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照亮她此生余下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