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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相對的剎那間，多少往事在當(dāng)中流過：

被委任為首席帝師，謁見后，慈禧皇太后單獨留下了他，命人帶小皇帝來一見。

隨著一聲‘圣駕到！’，他馬上跪伏于地，沒有仔細看清楚來人便按禮參拜。

“臣，翁同龢叩見皇上。”

“皇帝，這是皇爸爸給你挑的翁師傅，等過了年就由他來教導(dǎo)你功課，你可要用心。”

還沒有叫平身，他仍保持原來的姿勢，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后，一雙小巧的虎頭鞋兒映入眼簾，然后竟然探來了一只小手好奇地拉拉他那長長直直的胡子，隨后發(fā)出清脆的笑聲。

他一陣錯愕。

“皇帝！”傳來皇太后略帶責(zé)怪的低喝，使得那只小手迅速地收回了。“還不趕緊叫翁師傅起來。”

嫩嫩的童音響起：“翁師傅起來吧。”

“謝皇上。”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面前站立著一個極小的娃娃，看上去只四歲左右，但生得粉嫩白皙，睜著一雙純真明亮的大眼睛，像是好奇又似羞澀地看著他。

就這一瞬間，他竟覺得內(nèi)心有某個地方被碰疼了，莫名其妙的感到眼眶發(fā)熱。

這雙純真清澈的眼睛令他聯(lián)想起穆宗皇帝在病重時期那痛苦無望的神情，一股帶著悲傷的憐愛情緒從心底強烈地涌起。

慈禧皇太后獨特的、柔中顯嚴(yán)的聲音使他從自己的情緒中回歸現(xiàn)實：“孩子還小，不太懂規(guī)矩，期望你能盡心把他教導(dǎo)成一個德孝禮義全的好皇帝。”

“是，微臣一定竭力盡職。”

……

他就坐后，翁師傅和孫家鼐帶領(lǐng)著其他授課師傅行叩拜皇帝禮，然后翁師傅上前在書案上端端正正的寫下‘帝德如天’四個大字。

“這是什么意思啊？”他忍不住問道。

“品德操行對于一個人來說是很重要的，而帝王貴為天子，其個人的品德更是會影響到國家百姓，自然像天一般重要了。”翁師傅恭敬和藹地回答。

……

他因身體不適而倔強不肯開口讀書，師傅夏同善說要把此事登記在《內(nèi)省錄》里，呈給皇太后閱覽，他大發(fā)脾氣砸了玻璃，不顧阻攔跑回了養(yǎng)心殿寢宮，這樣一場大鬧自然受到皇太后的斥責(zé)。

“其實這件事情，師傅也有錯，態(tài)度過于強硬，而且據(jù)臣所知，皇上昨日龍體不適，并非故意不念書，敬請皇太后免去責(zé)罰吧。”

他聽了這話，帶點訝異地抬頭看著翁師傅，有點不敢相信。

翁師傅坦然的態(tài)度使皇太后緩和了下來：“既然翁師傅幫你求情，這一回就算了，但下不為例，乖乖地跟師傅回去念書，如果還有下一回，無論誰說情都不再寬恕你。”

回到了書房，翁師傅在開課之前先詢問了他今天的身體狀況，然后別有意味地說了一番話：“師傅們用要挾的方法固然不好，但是其實他們都是為了愛護皇上，是為了讓皇上把書念好了，這樣不僅能贏得皇太后的稱贊，將來還能有本事為國家百姓做事，當(dāng)個人人稱頌的好皇帝。現(xiàn)在的功課是枯燥了一點，只要師傅發(fā)現(xiàn)有圖畫之類的書一定拿來給皇上看，典故知道多了，您就會發(fā)現(xiàn)功課也有有趣的一面。翁師傅也知道皇上的龍體弱了一點，以后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告訴師傅一聲，也好讓師傅按情況安排皇上的學(xué)業(yè)，不至于讓龍體過于勞累。”

他的心頓時柔軟下來：“翁師傅，你真好。”

“皇上這話，臣不敢當(dāng)。”

……

他告假回鄉(xiāng)省墓，擬定了啟程的日期，臨行前小皇帝破例送他至景運門前，執(zhí)住他的手雙眼盈著淚哽咽道：“下個月的今天，朕與師傅相聚于書房，師傅要早早回來。”

他含著熱淚點頭。

回來的那天，皇帝早早便候在毓慶宮前星門翹首企盼，見到他之后笑得燦若春花，第一句話是：“翁師傅，你總算回來了，朕好想你啊。”

……

翁同龢老淚縱橫，看著皇帝默默地回轉(zhuǎn)身去，龍輦在模糊的視線中漸行漸遠……

此一別，此生將再會無期。

腦海中依然是翁師傅花白的胡子和日漸傴僂的身軀。

突然感到臉上的涼意，皇帝方發(fā)覺自己不知不覺中淚流兩行。

“萬歲爺，這會子要上哪兒？”

“……去景仁宮。”

“嗻！”

在景仁宮的珍妃早已經(jīng)知道翁同龢今日被開革，遣回原籍的事情，雖說這事是皇帝定下來的，可她知道理好說情感難過，二十多年師生情誼，皇帝內(nèi)心必定是難受的。

灰蒙蒙的天，綿延不絕地降落著令人惆悵的雨滴，空氣中盡是濕冷的寒意。

珍妃來到負(fù)手佇立在檐下良久沒有動靜的皇帝身后，柔聲勸慰道：“皇上，還是進屋子里吧，萬一讓雨氣澆到了有損龍體。”

皇帝昂首看著檐廊上的旋子彩畫沒有作聲，珍妃正想再勸，皇帝突然對隨侍在側(cè)的寇之鈺道：“小寇子，你去吩咐內(nèi)務(wù)府著人按在朝臣子的份例將兩匹葛紗和御膳房做的端午粽子送至翁師傅府上，……讓他此去保重，在家鄉(xiāng)好好頤養(yǎng)天年吧。”

“嗻，奴才遵旨。”

珍妃看了一眼寇之鈺撐傘而去的背影，走上前去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掌，感覺到皇帝的回握再牽著手將人從背后環(huán)繞抱住，臉貼上他溫?zé)岬暮蟊陈犞且幌孪碌男奶暎d言細語地道：“皇上，您從早上開始就沒用過點什么，還是進屋用膳吧，珍兒陪您一塊吃，好嗎？”

皇帝感受到從她身上逐漸傳遞過來的暖意，轉(zhuǎn)過身來展顏道：“你放心，朕沒事，朕已決意推行新政，開弓沒有回頭箭，不管前路有多艱難朕都會竭力而行的。”

“嗯，珍兒也是，不管怎樣都會陪在皇上身邊，支持皇上的！”

珍妃重重地點頭，兩個人含笑相視一眼攜手跨進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