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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李鴻章所料,當這份《馬關條約》奉到皇帝御前,皇帝仍未放棄最后的希望,依然希冀能夠說服慈禧皇太后遷都再戰,可當他再次求見慈駕時,卻被拒之門外,皇太后身邊的李蓮英一臉遺憾地出來稟告:“萬歲爺,老佛爺身體微恙,讓奴才轉告萬歲爺條約批與不批就由萬歲爺拿主意即可。”
當即,皇帝是一股憤怒自心頭升起,恨不得一拳砸在身側的花窗上,然,怒火迅速被巨大的悲傷無奈淹沒,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養心殿,召軍機大臣和幾位近支親王作最后商議,劈頭就是一句:“這條約朕不能準!”
“皇上,京城這幾天許多舉人士子聚集聯名上萬言書懇請皇上廢約遷都再戰,臣以為不如致電日方伊藤首相,將換約日期延后,仔細斟酌對策。”翁同龢深知皇帝的心意,搶先提議。
孫毓汶駁道:“臣認為不妥,祖制嚴令禁止‘士人干政’,聚眾喧鬧原該問罪,而推遲換約,日軍必然不耐,已經揚言數日之內可破京師,吾輩皆有身家老小,實不宜作此孤注一擲之舉啊。”
翁同龢厲聲回道:“孫大人此言差矣,誰人不愛惜身家老小,然與國事相比,孰輕孰重?!”
“正是國事為重,方不可行此險著,況圣母皇太后亦有言,圓明園之禍乃前車之鑒,若讓倭人進師北京,何以對祖宗?!”
“臺割則天下人心皆去,朕何以為天下主。”皇帝心猶不甘眼眶發熱,可內心明白,軍機要樞幾乎都是皇太后的人,看情勢,今日是非要他用璽定約不可,只得一個翁師傅支持他的遷都再戰論,勢單力孤并不起任何作用。
“皇上,好不容易才停戰議和,輕率廢約,后果不堪啊。”慶親王奕劻見狀上前一步疾呼。
孫毓汶伏身跪下,叩頭道:“皇上,請予準吧,不可再遲疑了。”
“皇上,期限已至,以免節外生枝,請予準吧。”
徐用儀、禮親王奕劻等一并跪下,齊聲道:“請皇上用寶。”
皇帝環顧四周,用祈求般的眼光看向恭親王奕。
恭親王無言可對。
如今他已不是當年威赫朝堂,總攬大權的議政王了,一腔熱血想要為國效力的恭親王在皇嫂慈禧皇太后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下,漸次沉寂,他已明白到他的政治生命早在被皇父欽定為恭親王時已然完結,多年來不認命的掙扎,得罪皇兄文宗,得罪皇嫂慈禧,完全沒有意義,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落敗的事實,唯有明哲保身才是正理,可笑他直至暮年方才體會到皇父所定下的‘恭’一字的含義,那是皇父給他的指示,而他愚鈍無知,如今才得參透——富貴祝來何所遂,世間難得自由身。
面對皇帝侄子慢慢轉為失望的目光,他無可如何,真正是:
紙窗燈焰照殘更,豐硯冷云吟未成。
往事豈堪容易想,光陰催老苦無情。
風會遠思悠悠晚,月掛虛宮靄靄明。
千古是非輸蝶夢,到頭難與運相爭。
看著六叔低下頭不發一語,皇帝心頭最后一絲希望亦熄滅了。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皇帝不再看任何人,來來回回地在御座四周急行,殿上的大臣全都不發一語,默默地等待著必然的結果落實。
明白到自己只是在做困獸之斗,最終皇帝停了下來。
看著御案上的《馬關條約》,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滑下眼眶,一滴一滴無聲地落下。
伸出去的手微微顫抖著,緊握在手里的御印仿佛有千斤重,迫使他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方能拿起。
曾經創下康乾盛世的大清帝國如今在自己手中竟落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田地……仿佛有無數凄厲的哀嚎響于耳邊,這一下下去將會帶來幾許深重的禍患,多少無辜的血淚?
閉上眼睛咬緊牙關,狠力將玉璽往目標一砸,重重的一聲宛如擊落在自己的心上。
四下隱約傳來松了一口氣的吁聲,皇帝旦覺得重若千鈞的東西砸出去后,自己整個人變得如棉絮般輕忽,胸臆中一直積累著的恨怨憋屈全涌上咽喉,化作一陣陣腥甜,伸手掩口卻掩不住漏出來的點點桃紅。
翁同龢第一個發現皇帝狀況有異,煞白了臉奔上御前,接下來在場的人亦亂成一團。
“皇上——皇上——”
“傳太醫,趕緊傳太醫——”
天旋地轉中聽到的呼喊聲宛如來自九天之外。
在景仁宮聽到消息的珍貴人頓覺自己魂飛天外,情急下顧不上自己剛剛復原的身子和此刻在內宮中偏低等的名分,帶著素花直奔養心殿。
皇帝已被抬回了寢殿,見珍貴人沖進來,以莊守和為首的幾名太醫退了出來,跟著珍貴人進來的素花在經過寇之鈺身側時匆匆與他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皇帝早在太醫診脈時便醒轉過來了,躺在榻上目光呆呆地投向不知名的虛空不發一語,聽到耳邊珍貴人含著著熱淚急切的呼喚聲,感受到她溫暖的柔荑擁住自己的時候,方閉上雙眼,深深地吸進一口氣道:“朕死無顏見祖宗,生不能對百姓啊……”
聞言,珍貴人的兩行珠淚滾落得更急,握住皇帝冰冷的手連聲道:“皇上你不要這樣說,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