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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早朝后,若無緊要國事,皇帝會去上書房,慈禧皇太后則讓一些后宮宮眷陪著她或閑聊或繪畫作詩,聽著她們的各種奉迎,消磨歲月。
如今,皇帝大婚,宮里添了新人,總算帶來了絲鮮活氣息,特別是年歲最小的珍嬪,嘰嘰喳喳的一張嘴,樂陶陶的性子再配上那張鑲著一雙水靈靈大眼睛的圓臉,盡是討人喜歡。
知道她喜愛畫畫,慈禧皇太后便特地傳召了自己的御用畫師繆素筠來指導她。
“珍主子越發(fā)畫得好了。”
“這丫頭呀,確實機靈。”慈禧皇太后聽到繆素筠的稱贊,一臉笑意地看向正用心描繪一幅工筆牡丹圖的景仁宮主位。
“謝老祖宗和繆先生的夸獎,其實在這畫工上頭,奴才還比不上姐姐的一半呢。”珍嬪聽皇太后這樣一說,連忙抬起頭來擱下筆,歡快地回話。
在一旁呆著的瑾嬪突然聽到妹妹提及自己,心里唬了一跳,慌忙道:“回老佛爺,沒有的事,奴才的畫工還差得遠呢。”
慈禧皇太后似乎并沒有聽到瑾嬪的話,也沒有瞧她一眼,只自顧自感嘆著:“這人啊,天生的底子可是很重要的,有時候即便靠后天怎么努力也補不上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正中的寶座,宮女榮兒知道老佛爺的煙癮犯了,手腳利索地上前扶老太后坐好,動作行云流水地敬煙伺候。
呼出一口煙霧,皇太后繼續(xù)方才的話題:“就拿《石頭記》里頭的賈探春和賈環(huán)這姐弟倆來說吧,一般都是同一娘庶出的,可這為人性情,資質能力不就一個天一個地么。”
“老佛爺說得是,就好比如老佛爺自家兄弟姐妹那么多,都是一母同胞的,怎么就老佛爺成了說一不二的皇太后,這可見是命里帶著的福分。”繆素筠笑著附和。
慈禧皇太后不置是否,只微微笑著搖頭:“醇王福晉還好,就那哥幾個……”說到這兒禁不住瞄了一眼坐在室內一旁一語不發(fā),毫不起眼的皇后,細不可聞地嘆氣:“那幾個不爭氣的,我可沒心腸理會他們。”
“這正顯示出老祖宗的公正呢,不像從前的一些皇太后,不管自己的兄弟有沒有能耐都讓他們當了滿朝的高官,這也正是奴才特別敬佩老祖宗的地方。”瑜妃是穆宗皇帝身后遺下來的妃子,穆宗皇帝還在時,她是瑜嬪,當時慈禧皇太后最看重慧妃——如今的敦宜皇貴妃,之后才發(fā)現這個瑜嬪不僅容貌出眾,還是個聰明曉事的伶俐人,心里頭一門兒清,對她的恩寵便上來了。
“瞧你說的,其實說句心里話,這世間上的人啊,哪能免得了私心呢?只是縱使有私心也得看看合不合宜,要不然鬧出大笑話來,還不是得自個兜著。”
珍嬪看著悠然說笑的皇太后,情不自禁地將視線投向正在身側角落處的皇后,慈禧皇太后的兄弟之一可不就是皇后的父親桂公爺么?繆先生引起了這樣的話頭,皇后豈不尷尬?
果然,她發(fā)現繆素筠略帶不自然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頭:“原來老佛爺也愛看《石頭記》?”
“可不止,連皇帝都愛這《石頭記》呢,他小時候啊,特別怕雷聲,于是每逢雷雨天氣,我就命人把他抱到我宮里,念《石頭記》的故事給他聽,他聽著聽著就入了迷,稍大一點便自己捧著書看去了。”
珍嬪發(fā)現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慈禧皇太后眼里閃爍著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光芒——真正愉悅的,開懷的感覺。
其實,提起這個話題,不僅慈禧皇太后,珍嬪自己也興奮得緊。
原來皇上也喜歡看《石頭記》呀,珍嬪突然覺得腦子里有什么一閃而過,心情亢奮。
“奴才也非常喜歡呢,而且奴才覺得老祖宗簡直就是書里的老祖宗一樣,而皇上也特別像寶玉哥哥,那個面如傅粉,唇若施脂——”
珍嬪的話還未說完整,瑾嬪慌忙輕輕拉了妹妹的衣袖一下。
珍嬪不解其意,但也止住話頭,一直未發(fā)一語的榮壽公主頗含深意地看了她們姐妹倆一眼,笑著接話:“如果說皇額娘是史太君,皇上是賈寶玉的話,那豈不是亂了輩分了。”
榮壽公主原是恭親王奕的長女,當年辛酉政變,慈禧皇太后念在恭王居功至高,特將其女收為養(yǎng)女,帶進宮里撫養(yǎng),封為公主,甚至親自為她指了婚,可惜額駙志端文才人品雖好,卻天生體弱,和榮壽公主成親沒幾年就病逝了,沒留下一兒半女,或許皇太后心里也存內疚,就讓十七歲便寡居的榮壽公主一直留在宮里生活,在光緒年間晉封為固倫公主,賜坐黃轎,食公主雙俸,無人不知道她是慈禧皇太后面前的紅人。
珍嬪自進宮以來也頗受榮壽公主的照應,如今她這樣一提醒,自己想想確實,賈母和賈寶玉是祖孫,皇太后和皇上是母子,不過想著他們兩人之間差了三輪,都肖羊,這個年齡差距說是祖孫其實也無不可,不過榮壽公主話里頭的意思她倒是領悟到了,于是笑著說:“謝大公主提醒,奴才是糊涂了,只想著老祖宗必定如史太君一般福壽雙全,倒忘了這層,請老祖宗千萬不要怪罪奴才。”
慈禧皇太后唇邊笑意盈盈,看上去并沒有放在心上,只搖頭道:“我覺得呀,你這孩子就跟書里寫的史大姑娘一樣,調皮機靈,在家里必定也是個讓長輩磨牙的。”
“像史湘云可不虧,老祖宗那么疼愛她,奴才巴不得呢。”
珍嬪嬌言軟語的撒嬌讓慈禧皇太后禁不住笑出聲來,這么一著,身邊一眾王妃命婦,不論是發(fā)自真心還是場面上的虛應,都相繼歡笑附和。
聽著她們的歡聲笑語,一直在旁呆坐的皇后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她從小愛看雜書,但于畫工女紅上面并不在行,天生性子又拘謹,以致每次在皇太后這種小聚會里,她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雖說她已經是大清的皇后了,可是她想,或許沒有一個皇后會像她這樣的——毫不起眼,讓人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