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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的天色幾乎已經(jīng)全黑了。

這條巷子和帝都的其他眾多老舊胡同一樣，雖然有著好幾百年的悠久歷史，卻已經(jīng)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沒有做過任何維護和清潔了，時明時暗的老舊路燈拋下一個個忽大忽小的慘敗光斑，映照著布滿泥土和碎石的烏黑地面，兩側(cè)的墻壁上仿佛堆積了一個多世紀的灰塵和污穢，每一寸都散發(fā)著一股七八十年代所特有的霉味，恍若置身于一處渺無人煙的廢墟之中。

說來也怪，就這種破地方里的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破隔間，掛出來的租房信息居然是三千一月水電另算，而更加神奇的是，居然真的有超過四十萬的外來人口能夠克服這里的糟糕環(huán)境，愿意在這種地方安安生生的住下。

這種鬼地方別說住了，哪怕只是看上一眼，我都覺得自己正在跟著它一起發(fā)霉。

在巷子盡頭的三岔路口旁靠墻的位置上，栽著一棵不高不矮的歪脖子梧桐樹，這棵樹看上去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光禿禿、黑漆漆的樹枝一根根的指向天空，上面掛滿了一串串褐色的毛絨絨的球種，正隨著晚風的吹拂來回擺動。

至于唐喬，他依然在巷道盡頭的三岔路口處傻傻的站著。

盡管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下班高峰期，可他所面對的那條巷子卻是靜悄悄的，詭異到一點聲音也沒有，自知情況不妙的我集中精力的放緩著自己的動作，躡手躡腳的走到樹旁，在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唐喬的一舉一動的同時，將右手向身后探去，隔著單薄的尼龍外套，摸了摸插在后腰的那把NP22九毫米手槍——在我所經(jīng)歷過的每一場驚心動魄的緝捕行動中，這支由金屬制造組裝而成的冰冷工具一直都是我的勇氣源泉和信心所在。

雖說殺雞焉用牛刀，可誰能保證我在殺雞的時候，旁邊會不會忽然跳出來一條搗亂的牛呢？帝都在建國后的這幾十年里，每時每刻都在吸收著數(shù)不勝數(shù)的外來人口，而數(shù)目眾多的老舊棚戶區(qū)在各種復雜的因素的混雜之下，逐漸變成了令人頭痛的治安、刑事乃至各類惡性案件的高發(fā)區(qū)，甚至就連不少“榜上有名”的“土匪流寇”都躲藏其中。

在去年年底的時候，隔壁興隆區(qū)的某座拆遷了一半的棚戶區(qū)就發(fā)生了一起震驚全國的大案，三名民警武裝執(zhí)勤歸來的接到指令，臨時轉(zhuǎn)道進入棚戶區(qū)里抓賭抓嫖，結(jié)果意外撞上了一名通緝已久的江洋大盜，雙方在狹窄的巷道里拔槍互射，二十多發(fā)子彈四散飛去，最終造成了通緝犯一死、民警一輕一重兩傷的惡劣后果，要知道，就算是當下最流行的“天馬行空諜戰(zhàn)抗日神劇”編劇們，也根本想不出這么扯淡的劇情。

打從那天起，帝都的公安系統(tǒng)就訂立了一條新的內(nèi)部規(guī)定：但凡要進入到棚戶區(qū)里辦案，攜帶槍支的比例不得低于出隊的人頭數(shù)的一半。

因此，雖然我和唐喬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的三到四米，但在沒有了解具體情況之前，我甚至不能和他進行任何的交流，更不能像刑偵電視劇里面的那些只會裝酷耍帥的戲子們一樣，一邊傻乎乎的的從掩體里跳出來，一邊面對著幾十把長槍短炮，貌似義正辭嚴狀的念出一段又臭又長的臺詞：“我是警察，全都不許動，你有權(quán)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呈堂證供……”

畢竟誰也不知道，那個把他驚到一動都不敢動的神秘情況到底意味著什么。

實際上，在這種平靜而詭異的情勢之下，只要發(fā)出一點意料之外的微弱響動，都有可能會引發(fā)極其嚴重的后果。

所以，我只能默默的咬著牙，控制身體保持著右手掐腰的別扭姿勢，連呼吸都調(diào)整到了微不可聞的地步，腦子里此刻什么樣的念頭都不敢有，只能任由一幕幕或好或不好或痛苦或快樂的回憶在眼前飛快的閃過。

沒過多久，一連串輕微而深淺不一的腳步聲從唐喬面對的那條巷道里傳了過來，吱吱嘎嘎的動靜聽上去像極了某種硬底橡膠鞋在摩擦著沒刷過漆的木地板，聽到這陣響動，我馬上的繃緊了身子，將壓低的左肩膀死死的頂在樹干上來作為身體支撐，在遮掩住自己身形的同時，還要保證在接下來的危急時刻中能夠做到快速出槍、首發(fā)命中。

輕薄的尼龍外套在枯干酥脆的樹皮上蹭出一縷縷的木屑。

腳步聲還在持續(xù)不斷的傳來，如地獄鬼魅般的摩擦聲越走越近，可頻率卻是如此的平緩而從容，和平常人走路沒什么區(qū)別，絲毫聽不出一丁點的猶豫和滯澀。

“我們師徒倆這回難不成撞上了一個硬茬子？”在與唐喬這種身高體寬的壯漢進行對峙的狀態(tài)下還能夠行動如常的，即便不是殺人如麻的嗜血屠夫，也肯定是個身負命案的元兇首惡，想到這里，我的心跳不由得開始急劇加速，右手更是隔著外套，牢牢的按在了后腰位置的手槍握把上，只待情況不對便立刻拔槍爆射。

腳步聲越來越大又越來越近，忽然間，我感到了些許的不對勁——但誰會在當面對峙的緊張時刻，如此肆無忌憚的拉近敵我雙方的距離？唐喬身上雖然只有警械而沒有致命性武器，但好歹有著一米九多的龐大體格擺在那里，如果他在雙方短兵相接的瞬間猝然發(fā)難，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