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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黑暗之中面對面,從姜小乙這邊看,肖宗鏡盤膝而坐,像是夜幕下一座巋然的山峰,他的眼神就是那夜山間流淌的寒泉。她仿佛又回到了當初他邀請她的那一晚,他的話也像那時一樣,不急不緩,打著商量。
“所以,我不會查你的來路,也不會限制你的作為,我允許你劍走偏鋒。但是小乙,家有家規,你得答應我,心中要有分寸,至少在營內期間,你不能失大節。”
他講得認真,姜小乙聽得也認真。
肖宗鏡:“你這么聰明,一定明白我在說什么。”
姜小乙想了想,道:“大人,雖然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道上也有道上的規矩,紅眼耗子出油盆,吃里扒外這種事,放哪都是要掉腦袋的。我自從決定跟您的一刻起,就絕不會有二心了。”
肖宗鏡聞言點頭。“好,我信你。”他拿起枕邊的玄陰劍。姜小乙忙道:“這劍真的沒問題,大人就放心用吧!”郭績不辦事,買賣沒做成,那這劍就等于還是劉大千的。現被明碼標價拿出來做生意,她干了活,拿報酬,實屬天經地義。
肖宗鏡看她鄭重而急切的眼神,笑道:“你別這么激動,劍我收下了。”姜小乙見他松口,心中一喜,趴回被子里。肖宗鏡看著手中寶劍,低聲道:“劍乃兵中君子,百煉之鋼,秉天下正氣,無妖不斬,有穢皆除。希望我們這次豐州之行也能借此吉寓,斬奸除惡,一切順利。”
姜小乙道:“定是可以!”
肖宗鏡抬眼看她,微一抱拳,輕笑道:“那在下……就多謝小姐贈劍了。”
這一夜,姜小乙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雞的打鳴聲叫起來的。
她模模糊糊睜開眼,發現肖宗鏡早已收拾妥當,正坐在桌旁喝茶。他的坐姿總是很好看,看似放松,卻是腰背筆直,透著埋在骨子里的挺拔。
太陽還未升起,屋內僅有一點青色的微光,與肖宗鏡清淡的神色很是相配。姜小乙見他在發呆,就偷偷看了一會。
他半杯茶喝完,淡淡道:“賴這么久還不起?”
姜小乙連滾帶爬起來了。
就這樣,一路風餐露宿,披星戴月,他們終于在六日內趕到了豐州。
進城之前,肖宗鏡先把這案子詳細地給姜小乙講述了一遍。
說是詳細,其實也沒什么內容,這次劫案十分離奇,沒有目擊者,沒有活口,也不見任何尸首,連具體的案發地點也無法確認,只能大概定在冀縣附近。
這次負責押運軍餉的是南軍名將趙德岐,武藝高絕,連肖宗鏡也敬佩三分。原計劃與他隨行的有三百多名士兵,但是因為前線急需糧草,趙德岐怕行軍太慢,親率衛隊五十余人,抄秘密糧道押運糧餉。雖然人數少了很多,但這些都是訓練有素,可以以一當十的精兵,竟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那條臨時改的秘密糧道,具體在哪,無人得知。冀縣縣令蔡清派人沿途搜尋,始終沒有線索。蔡清似乎是個難得的好官,覺得此案難辭其咎,查不出結果,竟自盡謝罪了。
案子剛到手時,謝瑾分析過,最簡單同時也是最壞的猜想……就是趙德岐叛變,帶著軍餉投敵了。但肖宗鏡從未做這樣的懷疑。首先,沒有任何一支敵軍傳來接收趙德岐的消息。另外,趙德岐的家眷都在天京,他不會全無安排就這么走了,那等同置全家老小于火海。而且,就算他真的決定拋家棄子,背主投敵,也不可能只帶五十個人。現在軍隊都在前線,尤其是跟著他南征北戰的私人衛隊,人數近三千,都是生死過命的兄弟,趙德岐要走至少該把這支隊伍一起帶走。
還有一點,也是肖宗鏡不愿懷疑趙德岐的理由。
趙德岐與他的父親肖謙曾一起在軍中任職,是關系密切的摯友,兒時也曾指點過他的武藝。在肖宗鏡心中,趙德岐與楊亥一樣,是忠君報國的良將,他不相信他會背叛朝廷。
“所以我們此行就是來抓劫匪的?”姜小乙問。
肖宗鏡道:“劫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把軍餉找回來,還有查明趙將軍的下落。現在南軍正在與賊軍交戰,軍心不能亂。記著,我們動作一定要快。”
姜小乙眺望遠處繁忙的豐州城,轉了轉手里的韁繩,利索地應道:“懂了。”
第21章 混江湖得有一個響亮的外號!……
豐州的地理位置在大黎正南方, 是個天然寶地,四季如春,氣候宜人。
從天京城趕來的短短六日里, 姜小乙親見著干枯荒蕪的山野, 一路變為翠綠。
大黎最重要的三個商業區域,排第一的當然是天京城, 另外兩個,其一是已被賊軍占領的,位于東南沿海的青州,剩下的那個便是姜小乙腳下的豐州。
豐州交通便利, 四通八達,南部更是有幾百里的海岸線作通商之用。與荒涼干峭的齊州不同,這里人口眾多,往來客商無數, 熱鬧的同時也是魚龍混雜。
姜小乙從沒來過豐州, 她對這里唯一的了解是北邊有一座著名的高山,名為虹舟山, 山頂上有南方最大的武林勢力——天門。現任掌門便是“四方神”之一,人稱拳宗的姚占仙, 家大業大,門下弟子無數。
軍餉被劫發生在冀縣附近,位于豐州中北部。
姜小乙一進城就被忙碌的景象吸引了, 大路兩旁商鋪無數, 天南海北的東西都有的賣,北方的山貨、南方的茶布、東邊的海物、西邊的藥材……數不勝數,滿大街都是商販和跑腿的伙計,踩得地面塵土飛楊, 不時還有要人出來撣水。
簡直比天京城還要熱鬧。
肖宗鏡扯開領口,袖子挽起,額頭上都是汗珠。
確實是太熱了。
已經是深秋時節,天京此時寒意襲人,宮里已經開始燒火取暖了,豐州卻猶如盛夏,街上打著赤膊干活的人比比皆是。
進城時剛好是正午,兩人先找地方簡單吃了飯,出來后朝縣衙方向走。姜小乙一路東張西望,很快她的目光被路旁一處吸引了,停住腳步,對肖宗鏡道:“大人,我想去那邊瞧瞧。”
肖宗鏡順著看過去,是路邊一處簡陋的食肆,沒有屋瓦,只是支了個棚子,賣些簡易吃食,食肆旁掛著個牌子,上書二字——“呂坊”。
雖然食肆又破又小,可架不住熱鬧,一共只有六七張桌子,已被占得滿滿當當。但是那些人明顯不是尋常食客,而是些青皮無賴,挑釁鬧事,來往的行人都不自主地躲著那里走。
肖宗鏡笑了笑,明知故問道:“是沒吃飽,還是另有打算?”
姜小乙赧然道:“大人說笑了,我哪有那么能吃,就是想去看看。”她向來喜歡這些青皮扎堆的地方,總有新鮮事聽。她提議道:“大人,您有您的辦法,我有我的路子,咱們不如各查各的,或許這樣更快一些。”
肖宗鏡道:“好,你想去便去吧,今晚太陽落山前,我們就在這里碰頭。”
與肖宗鏡分別后,姜小乙走向呂坊。食肆內已經人滿為患,沒有其他空位了,姜小乙仗著體格小巧,順著縫隙往里擠。
這些青皮統統看向屋內,那里有一女子,年紀二十幾歲,頗有幾分姿色。她穿著灰色衣衫,下系白色鳳尾裙,腰間戴孝,應是家里剛剛辦過喪事。她正忙著干活,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白嫩的手腕,發髻也有些凌亂,臉頰不知是熱的還是氣的,紅艷艷的。
青皮們不時調笑她。
“夢妹子,坐下歇會吧。”
“就是,一個破壇子你都擦了多久了,過來陪陪哥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