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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那身慶都送的衣裳,清河最喜歡,短得不能穿了也不舍得扔。
那小女娃接過衣裳道過謝就跑走了,琴姬目送一番,轉過廚房來幫忙。
她嘆了口氣:“莫不是又要有兵災了,趙國的難民都跑到薊城來了?”
老人突然停住刷碗的手,怔怔地看著琴姬,良久,說了一個字——
“走!”
“什么?!”
小女孩很容易讓人卸下防備,老人這才回想起來,那女娃應當不是難民。
就算她曾經是難民,此時此刻來此地,也不是來蹭這一頓飯。
孤身一人的乞丐有,但是什么家當都不帶的難民絕少。
女孩進到家里吃飯就在東張西望,把家里和鄰院所有的陳設都看了個遍。
那個女娃想來是個前哨,有人盯上這里了。
琴姬笑老人多心:“盯上這里做什么?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里等他。”
老人常在江湖飄,嗅覺靈敏得很,他不安地尋高處查看。果然見二十余匹飛馬奔馳而來,與五六匹飛馬匯合之后卻又折返,反奔向薊城而去。
只見黑云滾滾自天涌,一行人策馬奔入風云里,不知又要卷起怎樣的波瀾。
那個登堂入室小女孩也在隊伍里,趴在一個黑衣人肩頭,緊抱著他的臂膀。
這個黑衣人,女孩稱之為“主人”。
主人救過女孩的命,兩次。一次在屠夫的家里,從砧板上奪下即將成為口糧的她,另一次是在邯鄲城外,從死尸堆里將她抱起。他給女孩取了一個名字,叫甲子。從此,甲子的余生不再屬于自己,為他做釣魚的餌,為他做探路的鷹,必要時,也可以做一只吃人的猛獸。
甲子被主人帶入城中,開始她的第二個任務。
她衣衫襤褸地走過高聳入云的城樓,它比邯鄲和咸陽的城墻都要高。
黑云堆在樓頭,沉甸甸地像是要把城墻壓塌,她轉到鬧市深處,欣賞這座城池的別樣繁華。
中原的客商,塞北的胡馬,草原的胭脂,南國的嬌娃,豪放的北方漢將燕歌唱到沙啞。甲子被一個背筑的樂師和佩劍的少女“吸引”,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們走進狗屠的肉店。
宋意先生的狗肉館,仍是人流涌動,喧聲沸天。
清河挑了荊軻與高漸離常坐的位置,宋意見得他們,放下屠狗刀過來相陪。
熱騰騰的狗肉很快端上,宋意給高漸離斟上一碗酒。
高漸離沒說話一口喝完,若有消息,宋意自然會說,如此便是還沒消息了。
清河能覺出來自己很礙眼,就端了一碗肉蹲到舞臺腳下看故事去了。
那臺本是宋意耍刀舞的地方,荊軻走后,高漸離也不來擊筑,宋意也沒興趣舞刀了,便找得三個優伶給客人們助興。
臺上演的正是清河熟悉的故事——眉間尺。
故事已到尾聲,“眉間尺”的頭顱被楚王投進了沸鼎,進獻頭顱的劍客請兇惡的“楚王”到鼎前細看,那楚王多番猶豫,還是忍不住近前一探,說時遲那時快,“劍客”一劍斬下楚王的頭顱,霎時鮮血四濺,假頭顱滾進煮狗的沸鼎,真狗血潑了清河一臉。
眾人齊聲喝彩,清河不禁打了個寒顫,千萬里外這一幕是否已經上演?
她忽然疼得鉆心,捂著胸口連呼吸都困難,仿佛秦王真的被割了頭一樣。
她不想那個人死,縱然她已記不得古早的父女情分,可是聽爺爺說起過他的理想。
你們在做你們認為正確的事,他也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只關立場,無關對錯。
這是清河亂讀雜書悟到的道理,而她的立場偏向秦王,所以才有葉底三字千里傳訊。
她站起身正想去洗干凈臉上的熱狗血,忽然兵戈聲響,有不速客造訪。
一個總是郁郁寡歡的人,今天的太子丹,神情更憂郁。
侍衛先行,給太子辟出一條路,喧鬧的狗肉店頓時鴉雀無聲。
太子丹徑直走向高漸離和宋意,二人默契地同排跪坐著,空出荊軻的位置。
滿身風塵的秦舞陽揭開酒甕,捧出一顆血淋淋的頭顱,穿過眾人訝異的目光,將頭顱送到他生前的舊座——高漸離和宋意的對面。
太子丹的聲音很清冷又很憔悴。
“我在易水迎到他,正好路過這里,想來,他是樂意回來坐一坐的。”
高漸離與宋意看著面前那顆鮮紅的頭顱,確認那是生死相交的舊友。
高漸離聲色未變,取筑調弦,道:“難得回來,我們,給你洗塵。”
宋意會意,起身卸去上衣,袒胸抽刀。
樂聲起,刀光現,這一次只有樂舞交融,少一人長歌相和。
聽歌人還記得詞,那個落拓人隨口吟詠過蒼涼,無所適從地走向死亡。有人隨樂哼起,生者重復死者的吟詠,將悲愴延續。和者愈來愈多,合聲愈來愈壯,百人齊聲唱出未歸人的結局。
吾有劍兮龍之淵,不得鳴兮隱深山
吾有國兮濮之南,不得歸兮二十年
吾有友兮蓬蒿間,草離離兮血殷殷
吾有所愛兮云之畔,下隔黃泉兮上絕青天
歸兮歸兮何所歸
去兮去兮將何去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清河就站在人群里,感受這充盈天地的慷慨悲歌。
恍惚間荊軻還坐在光影里,神情自若地舉箸敲得宮商角徵羽,將間奏里的蒼涼也填得飽滿。
“大哥哥,對不起。我不想害你,你說過,人長大了就有秘密,對嗎?”
清河很慚愧,不知那三個字是否被秦王識得,又是否置了荊軻死地?
很快她又自我安慰,不論成敗,荊軻都必死無疑,送他去死的不是自己。
她會為自己開脫,燕丹也會,人們慣常將失誤歸咎于他人。
待荊軻與舊友重溫過送別曲,太子丹才決定為荊軻報個仇。
舞陽從咸陽帶回兩件禮物,一件是用荊軻做成的肉醬,另一件是苕華宮主縫制的宮裳。
第一件送給燕國太子丹,第二件送給秦國公主清河。
舞陽將宮裳捧到清河面前,所有人的目光如刀如劍,將她凌遲貫穿。
高漸離挺身而出,道:“她還是個孩子,與此事無關。”
太子丹冷笑:“荊軻也這么說,然后他成了一壇肉醬。”
清河并不確定小伎倆已經被燕丹拆穿,只得裝作聽不懂,兀自從舞陽手里接過衣匣。
匣開,她驚艷于素紗薄如蟬翼,手指撫上蟬衣,腦海里卻回想不出從母的音容。
舞陽說:“還有一句話。”
清河抬頭:“什么話?”
“‘母親一刻也沒忘了你’。”
剎那間眼淚奪眶而出,從母她,應當是一個美麗又溫柔的仙子呢。
燕丹鼓掌,再度冷笑:“好一個母子情深。”
清河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而是向秦舞陽道謝,問:“大哥哥他,怎么沒有一起回來?”
這句話很重要,舞陽簡單說了幾句,說到了使者上殿,這正是清河開罪的關鍵。
“太子殿下,您錯怪我了。想來我確實給你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不過這一次真的與我沒有關系。若是我做了什么,大哥哥還會安然無恙地上殿接近秦王嗎?他差一點就成功了,這一點差池不是人力可為,您若要怪罪,還請責問上天才是。”
這段辯白無懈可擊,莫說舞陽當時在殿外,根本不知秦王衣袖開裂是因為有人出劍,就算舞陽在殿內,以他的智商,也不會把忌將軍的突然出現與清河借物傳書聯系起來。所以,歸根結底,應該怪秦國御府令,做的衣裳質量太差,天知道大冬天的厚衣裳也能刺啦一下就裂了。
太子丹如果講道理,荊軻怎會走得那么憤慨?
就連荊軻都沒法留夠時間等張良,清河又怎能憑一張嘴就把自己洗干凈。
“上次在趙國,秦王動用將軍王賁到劍閣贖你,你說這次,你的命又值價多少?”
“我賤命一條,不值錢的。上一次,想贖我的不是他。”
“不是他,也會是請得動他的人。橫豎我都得試一試,對不對?”
高漸離有不好的預感,問:“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秦王送我這壇肉醬,來而不往不成禮,我也得回贈一份才好。”
他喝令一聲“綁了”,身后大漢們一擁而上,舞陽就近攔住,密不透風四堵墻須臾將她堵得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混亂之中,她拔出承影劍,也不知捅了誰一劍,呼啦啦一腔熱血潑上她的衣裳。趁她被血潑懵之際,舞陽空手奪劍,掰住手腕將她制服。
侍衛上繩將她綁了,人群散開那位中劍人栽倒在地。清河驚恐地看著他,頭皮發麻大腦一片混沌,這是她第一次殺人,那個人抽搐著,痙攣著,鮮血從胸口噴薄而出淌了滿地,濕了她的裙角。
女人的手不該沾血,該像阿奴一樣,一針一線,在這骯臟世界里編織一個純潔美麗的角落。
這是太子丹的審美,所以他對清河的印象,從嫌棄到嫌惡,現在已經變成該死的妖女了。
太子丹已經下定弄死她的決心,只是什么時候處死已經怎么處死,還要好好斟酌。
她被塞進醬壇。滿是烈酒和血肉,腥味撲鼻臭氣熏天。她吐得昏天黑地,待搖搖晃晃到王宮,已經腸胃空空,陷在腥臭的肉醬和嘔吐物里猶如咸魚。
壇口被封著,她幾近窒息,求生欲望促使她瘋狂地踢打壇壁,一下復一下,徒然無功。
恍惚間她想起忌哥哥的話,守難于攻,守要顧全局,攻卻可只攻一點,一點攻破則全線可潰。
她握緊拳,把全身力氣都聚在拳峰中指的指關節,奮力一擊終于將壇壁擊破一道口,再一拳碎掉半個壇面。
血肉散落一地,她從血水里滾出來,滾到車沿又啪地跌落在地,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也不知喘了多久,面前忽而出現一團白云,她抬眼,只見白衣白袍好似神仙的中年男子遞過來一方素絹。
清河還記得,他便是太子丹千金買骨招到的賢士——盧生。
縱然當初就是這位盧先生將清河轟下黃金臺的,也不妨清河因這一個善意的舉動將他當做救命稻草。
她接過素絹把臉擦得干干凈凈,揚眉望向太子丹。
臉上的表情,是挑釁。
誰生誰死,還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