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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燕國舉國投降是私事,割讓督亢之地是國事?”
“秦王明鑒。”
“私事如何?”
“愿獻一邦而報四人之仇。”
“國事又如何?”
“國事是欲獻一城而罷兩國之兵。”
群臣面面相覷,秦王沉默不語。暗思片刻,他猜出隱意。
“私事是你的私事,國事是燕國的國事?”
“不錯。”
“你,要叛燕?”
荊軻再次深深叩頭:“秦王果然明睿之君。”
太難以置信,頃刻間滿殿喧嘩,秦王也難掩神色驚異。
“國使,必是精挑細選,乃燕王最信任之人。一來就叛變,為什么?”
“待荊軻展開地圖,秦王便知。”
荊軻鎮定自若地徐徐展圖,圖窮匕現,一柄利刃恰是刺殺的上首之選。
群臣震愕,殿外,郎中令蒙毅正欲召持戟侍衛上殿,秦王擺手止住。
“燕王讓你來刺殺寡人?”
“不是。”
“不是?”
“是燕太子丹。”
“丹?!”
秦王忍不住一聲輕呵,這又是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以秦王對燕丹的判斷,燕丹的馭人之術不足以收伏荊軻這樣的豪杰,便問:“你,不愿意為他賣命?”
“是。”
“怕死?”
“不,臣不怕死,只怕為不值得的人而死。”
“他不值得?”
“殺我摯愛之友,斬我弱妻雙手,這樣的人,大王認為是否值得?”
“既然不值得,為何到此?”
“臣若不來,愛妻性命難保;臣若不來,另一位摯友也將命喪黃泉。”
“他用你妻友性命威脅,你不愿意受此威脅,所以,就反了?”
“是。”
“他如此步步相逼,就沒有料到會逼反你嗎?”
“他有預料,所以安排了副使。”
“副使是監視你的?”
“是。幸得郎中令將他留在殿外,臣才能一訴肺腑。”
這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多疑的秦王并未立即相信,他將自己置于荊軻的境地思考。
蒙毅即刻命人押解秦舞陽并宮外燕國使團眾人。殿外響起警訓,蒙毅還未上殿,秦王就忍不住與使者繼續斗智。
“他既然能用你妻友的性命威脅你,那么條件肯定不是你出使秦國就行,而是寡人必須死,對嗎?不論你愿不愿意,寡人不死,你的妻友就不會安全。所以,無論你現在說什么,做什么,最終目的,都是置寡人于死地,對不對?”
“對,但只對了一半。”
“哦?”
“臣行之前,友曾贈言‘君乃狂士,奈何困于小人之手?’臣之友不貪生,臣之妻不畏死,故臣此來,不為救他二人,而愿以燕國社稷為妻友陪葬。”
“果然是,狂人之志!”秦王亦驚亦笑:“你打算如何亡了燕國社稷?”
“非常之事須非常之法,非常之法怎能宣之于大庭廣眾?”
秦王皺眉,這讓他想起麾下的影將軍。
滅韓,忌以秦國使臣身份挾持韓安出降,亡趙,也是忌偽裝成趙使殺李牧于密帳。
燕使要求獨處,雖事出有因,但不得不防。
“你放心,我秦國朝臣盡是有識之士,你但說無妨。”
“事涉秦王后宮,也但說無妨嗎?”
秦王沉默,家丑不能外揚,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揭開后宮的爛攤子,太傷大雅。但若因為害怕傷大雅就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也就不是秦王了。
“寡人家事,便是國事,你無須顧忌。”
“看來,秦王也不信我。”荊軻冷笑:“他不愿信我,我不愿為他賣命,秦王也不信我,那么這燕國,秦王還是用幾十萬秦人的鮮血去奪吧!”
這個條件太誘人,秦王忍不住退一步:“你要寡人信你,得拿出能讓寡人信任的東西。”
荊軻微微一笑,舉起魚腸狠狠插向自己心口,霎時鮮血殷紅,滿殿驚愕。
秦王一驚而起:“快!夏無且!”
夏無且背著藥囊飛跑過去,整個人都嚇傻了。
魚腸短劍就在心口,怎么敢拔?!拔了只會死得更快!
他急忙從藥囊里翻出止血藥,無濟于事,荊軻面色開始紫脹。
“陛下,這刃上有毒!是……是見血封喉!”
秦王昨夜聽聞見血封喉乃必殺之毒,無藥可救。
命,就是荊軻的誠意。
“快,扶他上來!”
夏無且和趙高上手去扶,荊軻將他們推開,強撐身體一步一跪爬上陛階,所過之處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中宮,也是觸目驚心的場面。
忌被醫官脫掉了衣裳,即便燒成黑炭也能見健壯魁美的線條。
幸他及時跳進冰水,沒有傷及肺腑,皮膚卻潰爛得不成人形。
容,是毀定了,沒得救。
陰嫚公主怯怯地躲在簾外。
她代母親給王后請過安,臨走時卻被屋中情形吸引。
大長秋采薇以為公主不宜見血,王后卻無所謂:“讓她看,見見世面!”
陰嫚是琰的第一個女兒,模樣和性格都跟母親很像。
她長年被父親鎖在宮中,甚少見到宮外的人,也甚少見到新奇的事。
燒傷的傷疤很可怕,陰嫚拿十指蒙著眼,又忍不住漏出指縫悄悄去瞧。
慶都公主偷偷過來拍她肩膀,嚇得她掄起小拳頭捶得慶都咯咯笑。
她跟棉花一樣沒力氣,還不如撓癢癢呢,慶都癟嘴:“咦,你跟清河姐姐長這么像,怎么體格性子一點都不一樣。清河姐姐單手能把我掄三個圈呢!”
陰嫚紅了臉:“吹牛!我不信。”
慶都就雙手摟住陰嫚的腰轉了三圈,笑:“就這樣,真的!不過她是單手!”
陰嫚被她逗樂了,抿著嘴問:“她什么時候能回宮來,我倒好想見見她呢!”
“她說要看遍山川湖海,不要回來。”
陰嫚露出羨慕的表情:“多好呀,我連蘭池都沒去過。”
慶都憐惜地摸摸妹妹的頭,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海螺:“吶,你聽一聽海。”
陰嫚拿起海螺來聽,大風大浪好嚇人,她又害怕又想聽,表情可愛極了。
“你哪里得的?”
“清河姐姐讓燕使捎給我的!”
“還是海螺好玩。娘只收到了三根葦葉,寫了三個字。”
“什么字?”
“眉-間-尺。”
“嗯?眉間尺?好奇怪的三個字。”
“母親說清河姐姐眉間有顆朱砂痣,所以寫了這三個字落款。”
慶都皺眉:“清河姐姐眉間沒有痣啊?”
“是嗎?”
“還能有假?”
慶都去年才見過清河,兩個人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逛過趙王宮,哪能不記得?
清河腦門锃光瓦亮,哪來的什么朱砂痣?
“她脖子上倒是有一顆,臉上沒有痣的。”
“那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
兩個小女孩重復念叨“眉間尺”細細琢磨,背后忽而響起陰沉沙啞的男聲。
“哪三個字?!”
陰嫚回頭,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高大的怪物,有一張被灼焦的臉和一雙殺人的眼。
她嚇哭了,縮著身子躲到慶都背后。慶都膽子也不大,顫抖著護住妹妹,也要哭了。
“哪三個字?!”
忌再問一遍,語聲很急促。
陰嫚嚇得說不出話,慶都壯著膽子回答:“眉間尺。”
忌心下一震,那時在趙國劍閣,李左車把故事講得很清楚。
干將為楚王鑄劍,三年而成雌雄雙劍,名為干將莫邪。
他進獻雌劍莫邪與楚王,楚王因他私藏雄劍就下令處死。
干將之妻莫邪有孕,誕下一子名眉間尺,眉間尺長大之后尋到雄劍干將。
眉間尺遇到一位劍客,劍客砍下他的頭獻給楚王。楚王下令用大鼎烹煮眉間尺的頭顱。大火烹煮三日三夜,頭顱不腐不爛,依舊栩栩如生。劍客邀楚王到鼎前細看,趁機一劍斬下楚王的頭顱隨后自殺,眉間尺大仇得報。
清河知道眉間尺的故事,絕不會胡亂寫下這三個字。
事關重大,忌再次確認,喝問:“怎么寫?”
慶都并不知道怎么寫,只能抱住陰嫚妹妹一起哭。
忌拔劍劃地寫下篆文“眉間尺”,問:“是這樣嗎?”
陰嫚緊緊抱著姐姐,哭著點點頭。
忌一陣風閃身出去,留下兩位小公主被嚇癱。
須臾,他又一陣風刮回來,拽了大長秋腰上令牌就跑。
他轉到掖門,衛士攔住,他舉起長秋的令牌大喝:“陛下有危險,還不速到前殿救駕!”
自嫪毐之亂以來宮防甚嚴,牌不對人,一律不放,更何況此人在后宮持劍,須擒下細問。
“快!通知郎中令!燕使是刺客!”
當年嫪毐差不多也是用這種法子打開宮門,所以掖門衛士很警覺,須先押禁審問。
算時間燕使已經陛見,忌一時半會解釋不清,只得仗劍闖禁,翻身上房。
他踩著墻跑向正殿,墻頂為防賊人插滿刀片,即使小心閃避還是被劃得滿腳鮮血。
他一步一血竄上正殿殿頂,殿頂磚瓦厚實,無法撬開。
他用棠溪插下一個縫隙,看見荊軻正伏在王案與秦王耳語。
王案上攤開一張宏圖,圖有兩層,一層是督亢地圖,另一層是燕國全境圖。
荊軻一只血手在圖上指指點點,另一只手護在心口傷處,以防傷口裂開。
“燕國山川形勝,軍事布防皆在圖中,薊城……”
他語聲越來越弱,秦王不由得俯身貼耳來聽。
“燕國困苦支撐,是因燕丹寧死不降。若燕丹見誅,燕必以幼子為繼。燕王老邁,太子幼弱,則燕國可圖……臣本欲誅太子丹以獻陛下,又恐不能面見大王剖此心跡,故而——”
故而,左手拽住秦王垂落的衣袖,右手拔出胸中魚腸直插秦王心口。
當日與蓋聶對劍,荊軻的絕殺之技就是以己命換人命。
荊軻什么都算到了,包括身后的蒙毅定然會出手,包括初春厚實的王衣無法掙破,但他沒有算到,大殿側門,秦王臨朝時獨行的小門會突然竄出一把劍,這把劍取向的不是荊軻的脖子,也不是他持兇器的手,而是秦王的衣袖。
衣袖裂開,秦王掙脫。這致命一擊,撲空。
這劍若是擊中荊軻或許并不能讓秦王脫險,荊軻只要騰身一撲將短劍傷到秦王,成為死尸也無所謂,只要死前讓秦王沾上一點,哪怕割破一點皮,見血封喉就能要了秦王的命。
然而,這把劍恰如其分地把荊軻的預謀化為泡影。
胸口的血噴涌而出,荊軻即將血盡,他再也沒有機會。
只要還有一口氣,一滴血,刺客的使命就沒有結束。
他爬起來,用十分的意志支撐半殘的軀體,再度刺向秦王。
秦王繞柱疾走,荊軻提劍緊追,蒙毅尚在狂奔,趙高被刺客撞倒,臨近的夏無且提起藥囊狠狠砸過去,荊軻被藥囊絆了一腳,秦王得有機會拔劍。
秦王的太阿已經賜給影將軍,如今的劍主是劍伎蠱逢。
秦王隨身這柄鎮國劍由秦國鑄劍師打造,優點是重劍威儀赫赫,缺點是太長。
情急之下難以拔劍,衛士赤手空拳上前,荊軻左突右撞避開侍衛,直追秦王。
魚腸的劍鋒指向一個人,不論那個人在哪里,劍鋒絕不偏離。
血流殆盡,眼前一片虛象,目光所向,還是那個魁梧的背影。
那個身影忽然轉身,一道劍光閃過,荊軻還沒有覺得疼,就覺得身體少了一個支撐。要摔倒了,他不能倒,用剩下的一只腿往后一蹬,撞向那個黑影的劍口,再作最后一撲。那個影子看透他的陰謀,后退兩步再一劍斜斬,砍掉他一只胳膊。
他終于再也跑不動了。
人不能動,劍還能飛。
飛劍脫手,被蒙毅用腰扣帶進殿中銅柱。
沒有腿也沒有劍了,還有一只手和一只腿,還能爬。
他像蟲子一樣扭曲著身體爬到秦王腳邊,用僅剩的那只手捏了一個拳,像淘氣的孩子一樣在秦王的鞋面上叩下一個血印。
秦王抬將他踢向銅柱,血肉之軀撞起轟隆的悶聲,再一聲悶響落倒柱下。
希望全部落空,本該哭泣,為有辱使命而落淚,沒想到會笑,發自內心大笑。
“你笑什么?”
“唯有懂你,才能騙到你,對嗎?”
秦王的確被騙到,小心翼翼周旋多時,還是被自己的貪心給騙了。
“我本想劫持你,逼你歸還諸侯土地,韓國的,趙國的,燕國的,通通還回來。”
“你不覺得這個想法很蠢嗎?”
“我是這么蠢的人嗎?”
“不是。”
“有時候,聰明人也不得不做很蠢的事,不是嗎?”
荊軻笑,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欣慰,又像在嘲諷。
“余生,請珍重。”
最后這句話,秦王沒有聽懂。
他還想問個明白,刺客就絕了氣息,只剩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殺你,是荊軻的承諾。殺死你,卻不是荊軻所愿。
荊軻不得不竭盡全力做一件自己本沒有想做的事。
荊軻盡力了,用盡全部的智慧和力量。
荊軻失敗了,也不是他不想看的結果。
他既不想違背諾言,又不甘心成全燕丹,命運做了最好的安排。
不能勝出,那就兩敗俱輸,用白刃赤血的悲壯,將自己寫入史書。
樊於期的問題已有答案,惟愿余生,你能得償所愿,也償了樊於期的愿。
秦王陛下,為了這愿,請一定好好珍重。
這一層含義,秦王讀不懂。
他到荊軻耳邊,跟死人說了三句知心話。
“多謝你招認幕后主使,省了寡人查證的工夫。”
“刺客,就該有刺客的下場,寡人不能為你破例。”
“你的妻子,朋友,燕丹,還有整個燕國都會來給你陪葬,你放心!”
他舉起重劍斬掉刺客頭顱,驚悲重疊醞作雷霆震怒:“醢刑!”
諸執戟郎上前,一刀又一刀,千刀萬戟將刺客剁成了肉醬。
一堆碎肉被宮中灑掃的奴仆拾掇起來,裝進一個大酒壇,用秦酒浸漬封存。
秦王倚著酒壇,審問另一個刺客秦舞陽。
“你為什么不進來幫他?”
“他讓我回去幫他辦一件事。”
“你就這么聽他的話。”
“太子讓我聽他的話。”
秦王笑,好一只忠心為主的狗。
燕丹選舞陽作行刺副手,想必就是看中了舞陽的忠誠和身手。
忠誠如舞陽,定然不會背叛燕丹,但是愚鈍如舞陽,定然也不知道已經背叛燕丹。
少年天性耿直,放到軍前沖鋒陷陣或許尚能長成一位驍將。
秦王問他家世,果然,名將世家。
祖父秦開北斥東胡,威震匈奴,戍守燕國北方邊境數十年。
舞陽生長于胡風濃厚的蠻荒之境,勇有余謀不足怎能應對秦國朝堂的波詭云譎?
如何做一個太子,如何做一個王,燕丹怕是永遠也學不會。
“你們太子,喜歡自作聰明。小時候這樣,現在還是沒長進。”
秦王盡力從回憶里尋找一絲關于燕丹的記憶,那個每回登高都要汗濕他后背和掌心的小伙伴驟然間換成了陰毒狠辣的猙獰模樣。
你無情,我無義,誰也別怪誰無恥。
秦王放舞陽回燕,也托他辦一件事。
烈酒浸骨,血肉浮油,一甕肉醬是秦王饋贈幼時好友的上佳好禮。
“告訴他,本王很想念他。盼他——提頭來見。”
春風向南,車駕向北,血肉顛簸碰撞,泛起泡沫鮮紅。
泡沫生了又消了,好似紅海棠悄悄開過又匆匆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