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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兒子抱去小床,回身坐到忌腿上,雙手繞在他脖子后面搭著。
“你說這么大的宅子,這么多房,我跟你就住這一間,多浪費啊……”
忌嘴里說不出話,只能鼻子哼氣:“嗯?”
“心兒長大了也只能住一間房,還是很空啊……”
棠棣咬著一縷碎發,忌這回開了竅:那就多生幾個唄,生一窩就不會空了。
新婚時太過懵懂,現在正好無師自通把男歡女愛的妙處狠狠補足。
一個個吻燃起一縷縷火,那火苗一簇簇都往身下燒去,灼得全身發麻,灼得心里滾燙,燒到最烈時探去隱秘處尋一汪泉眼,泉眼滋潤柔滑,漾得心火更旺,燒得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能怎么辦?床又塌了唄。
兩個人跌在幔布帳里,棠棣笑得岔氣,噘嘴:“明天……得換個結實的床。”
忌吻上那紅潤潤肉嘟嘟的唇,鼻子里只會哼一個字:“嗯……嗯……嗯……”
他一點不嬌氣,哪里都可以是床,是木板還是地板都無所謂,女人痛楚而快樂的呻吟很快又繼續彌漫,惹得月亮都羞紅了臉。
身上的火還沒褪盡,敲門聲突然擂得震天響。
趙高也在反思,為什么自己總是那個半夜敲門壞興致的人。
主要原因不在趙高,而是秦王不分晝夜,心里壓著事沒法睡。
路寢旁的小花園,秦王裹著燕居服,夏無且在旁提著藥箱。
連夜急召昌平君父子,不外乎性子急,想解決楚國和魏國的事。
這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思來想去,只有委屈一下忌兒。
秦王不能攬錯,他的個人聲名事關秦國榮譽。
唯一能把事情應承下來的只有忌,但這對忌很不公平。
忌兒做下這事是為秦國內政安定,也為家族得以留秦。
如果為國賣命還要為國所賣,豈不是太傷忌兒的心?
原本秦王想讓忌去燕國躲,可是燕使又忽然來示好。
這事不管怎樣,冤有頭債有主,都得有人出來擔著。
“忌兒,你的人,寡人定會保全。你的名,介意嗎?”
忌怔住,他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功成名就,四個字,他現在主要考慮的是前兩個。
“什么名?”
“天下都會知道你是殺人犯。”
忌不明白,道:“我本來就殺了人。”
“如果天下都知道‘昌平君長子’私自暗殺楚國使團,你介意嗎?”
“事實本是如此,我為何介意?”
秦王拍拍他肩膀:“敢作敢當,好。”
“我一人做事,自然我一人來當。”
秦王笑,須臾笑意陡然頓住,這罪不能讓忌一個人擔。
隸屬秦國軍部的人,沒有秦王授意就暗殺了楚國使團。
若是罪名全推給忌,是否秦國也該通緝這個濫用權力的暗軍首領?
雖然事實如此,可是秦王不能這么干,這樣正好又中了負芻的套。
秦王看著忌兒,忽然脊背發涼。
暗軍自組建之日起,就是一柄雙刃劍,當初千挑萬選選中忌兒,是在給自己埋刀,到如今環環相扣怎么都是死結。
要解開死結很簡單:現在,立刻,馬上,殺掉面前這對父子,永絕后患。
長痛不如短痛,上一次華陽宮前就想到的問題,拖到現在又重來一遍。
秦王的手籠在袖子里,握成拳,拳在抖,他裝作甩手拂袖,轉頭看月明水秀。
今夜冰融為水,月暈成朱。
紅月懸天,人稱血月。或是天意,血月合該有殺劫。
秦王假作無事,輕松一笑:“華陽祖母留給寡人一壺酒,咱們,今晚把它喝了吧。”
昌平君和忌對望一眼,不甚解意。
“陛下,您齋戒著呢,不能——”秦王狠狠一瞪讓夏無且覺得說錯了什么,立馬轉過話口:“喝得太多。”然后轉頭向昌平君,把話補圓:“陛下身體不適,酒也是藥。小喝兩口,養身怡情。”
“寡人就是想喝酒了,你們陪著喝一個!趙高!帶他們去孤山等一等,我去拿酒。底下人不知道酒藏哪兒了。”
他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夏無且小跑跟上。
趙高領著昌平君父子向另一個方向,廊回路轉,見得一處小天地。
孤山、瘦水、空亭,“七術”橋,“六微”室。
這里是秦王一個人的世界,秦宮的禁地。
十幾年前,十幾歲的秦王聽聞母親與呂不韋舊情重燃,躲到這里哭了一場。
之后,這里就成了秦王幽思之處,重兵把守,蒼蠅不入。
六微室中,一架石床,一張石桌,四面石壁,空空如也,絕無他物。
一進石室,忌不由自主想到劍閣,本能促使他判斷這是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昌平君則望著空墻長嘆:“陛下他,不容易。”
忌不太明白,問:“父親,何出此言?”
“面壁思過。只有在這里,他才是他自己。”
昌平君算是看著秦王長大,還算懂他,但也不完全懂。
那日華陽宮前君臣推心置腹,昌平君便下定決心站在秦王一邊,忌兒殺了項仲之后,昌平君再也沒有歸楚的余地,他是鐵了心留在秦國,所以完全沒料到秦王會再起殺心。
秦王在路寢翻箱倒柜找酒,柜子摔得噼里啪啦,手割破了都不知道。
夏無且看著心疼:“陛下啊,找不著就別找了,另拿一壺不就好了。宮里好酒多得是……”
“閉嘴!”
夏無且捂口,秦王翻完路寢的柜子,又跑去王后的中宮翻了一通。
最后他一溜煙跑去華陽宮,到處撞到處砸,把華陽宮的珍奇陳設都砸個稀爛。
砸夠了,他才開始找酒。
他大婚的時候,華陽太后開過一壇。太后去的時候,葬了一壇。剩下的都留在華陽宮太廚的酒窖里,全都砸了,只留下一壇。
他親手抱著這一壇往孤山去。
夏無且還是心疼:“陛下,我幫你抱著吧。”
陛下沒答話,問:“你藥箱里,有毒嗎?”
夏無且慌神:“臣的藥箱里,只有藥沒有毒。”
“寡人聽說,是藥三分毒。”
“三分毒也只有三分不是,也不是毒啊。”
“三分?什么毒有十分?”
“嗯……見血封喉。”
“見血封喉?”
“嗯。”
“你有沒有?”
“我……陛下你問這個干什么?”
“寡人就問你有沒有?!”
“臣上哪兒去找這種?”
秦王拔劍抵在夏無且胸口:“寡人問你,有沒有?!”
夏無且一凜:“有。”
“拿來。”
“藥箱里沒有。”
“去拿!”
“喏!”
夏無且撒丫跑開,秦王長吁口氣,抱酒繼續走。
他走到七術橋邊,遙望見小孤山上有幾點燈火。
趙高侯在門口,昌平君和熊忌應當就在石屋里。
沿途站著蒙毅甄選出的郎衛,個個千里挑一。
蒙毅守在橋畔,見到他便上前來問安。
秦王兀自失神:只要蒙毅發令,郎衛就能把里面的人射成篩子或者剁成肉醬。要不要下命令?就像當年處置嫪毐那般果決?
蒙毅關切地問:“陛下是否身體不適?我這就命人去傳太醫令。”
他回過神,擺手:“沒什么,老毛病,頭暈。他已經去拿藥了。”
“他也太粗心了,虧他整天背著藥囊,凈裝著沒用的東西。”
蒙毅說話帶笑意,說明他沒覺得有什么異常,單純認為秦王找昌平君喝酒。
蒙毅沒有想到秦王會起殺心,因為昌平君和忌真的沒有一丁點對不起秦王。
他們不像嫪毐,也不像呂不韋,他們父子對秦王,除了恩情也只有恩情。
不是蒙毅不了解秦王,而是蒙毅在他的職位,看不到秦王能看到的威脅。
蒙毅親自提燈,引他上橋,又一行燈火從身后來。
是扶蘇。
秦王大怒:“你來做什么?!”
秦王的本意,今夜預謀殺人,扶蘇不該出現。
扶蘇不懂,委屈地回話:“母后擔心,讓……讓兒臣來請安。”
“請什么安?!寡人沒事!回去!”
秦王轉頭就走,扶蘇呆呆杵著不知道做錯了什么。眼見著父親快要走到橋心,扶蘇才記起少帶了一句話:“母后說,‘讓您少喝一點,別傷著身體。’”
扶蘇知道這是父親的禁地,所以不敢上橋,只能隔水大喊,希望父王能聽見。
秦王聽見了,被這一聲喊擾亂心緒。
這兩句話下人也可以轉述,媯兒讓扶蘇來,意義大不一樣。
這是一個家,有丈夫,有妻子,有孩子,完完整整的家。
君臣之義可以不要,夫妻之情也當真都不要了嗎?
他怔了片刻,喚扶蘇跟上:“來,你也喝兩口。”
昌平君和忌已經等得太長久,久到昌平君無法平靜。
直至扶蘇出現。
大人干齷齪事,不會帶上孩子。
昌平君自覺羞慚,應是自己太齷齪,才會以為秦王動了齷齪心思。
秦王親手揭開塵封的酒壇,親自斟酒。
“這么多年,寡人謝謝你們。”
昌平君推辭不敢受,又不敢不受,只得滿滿一碗灌下肚。
秦王又讓扶蘇再敬,昌平君又不得不喝,于是兩碗下肚。
不吃菜干喝酒,本就容易醉,昌平君平日不沾酒,一口氣兩碗下去滿臉緋紅。
他這體質,屬于不能喝的。
那會醫學欠發達,秦王不知道喝酒上臉是因為體內缺少乙醛脫氫酶,乙醛中毒能死人。
其實秦王可以一直敬酒,昌平君準能喝死,死得正大光明,死得鬧不出任何風波。
可惜,秦王沒這知識,也就沒這覺悟,第三碗酒任憑昌平君一口口抿到最后。
男人嘛,一個樣,兩口黃湯廢話八百場。
兩個孩子話少,乖乖看兩個大人從楚酒的口感嘮到男人的辛酸。
前半段嘮媳婦,兩個人惺惺相惜交流了一番對付母老虎的經驗。
后半段嘮娃,就嘮身邊這倆,都是自家老大,父親期望也最大。
這一晚,在扶蘇的記憶里格外美好。
父親從來沒有這么和藹可親過。
他揉著扶蘇的頭,跟昌平君絮絮叨叨地說扶蘇小時候的點點滴滴。
是扶蘇,讓秦王第一次當父親,父親還記得孩子到來時的忐忑和興奮。
“他呀,像我,又不像我!”
昌平君笑,指著忌:“他也是。”
“不是什么好事!”
“也不算是壞事。”
“還不壞?你家閨女都能把他收拾啰!”
“不不不……指不定誰收拾誰呢?”
……
兩個人嘮著嘮著,扶蘇的娃娃親就定下了。
又嘮著嘮著,陰嫚和忍兒的娃娃親也定了。
扶蘇跟忌表叔對望一眼,不約而同都覺得不能讓兩個爹繼續嘮下去。
正好,蒙毅在外奏報:“陛下,您的藥來了。”
“藥?”秦王已經喝高了,問:“什么藥?”
“治頭暈的,太醫令剛送到。”
秦王揉揉自己的頭,笑:“倒忘了,我出去拿啊!”
他起身,跌跌撞撞走兩步,扶蘇趕緊上前扶住。
秦王笑了笑,揉揉兒子的頭,很欣慰。
一對父子依偎著出去,留下另一對爛醉的父子。
池上夜風涼,吹得秦王打寒顫。
蒙毅趕緊召夏無且,夏無且顛顛跑過來,秦王就攆扶蘇去睡覺。
扶蘇一步三回頭走了,秦王換了嚴肅神色,問夏無且要解酒藥。
這個是夏無且常備的,趕緊從藥囊里拿出一壺葛根菊花水。
秦王拿了壺正欲轉身,頓了頓,問:“那個藥,帶了嗎?”
夏無且怔了怔,從懷里小心翼翼掏出來。
秦王伸手去接,夏無且嚇得捂住不敢給。
“陛下,您手上有傷!”
“小傷,不礙事。”
“這藥不能見血。”
秦王怔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朱赤,天上紅月,都是血。
見血封喉,見血才能封喉。
或許,這也是天意。
若下毒手,先封的是秦王自己的喉。
他怔了好長時間,才喃喃道:“算了吧,寡人的頭,不那么疼了。”
秦王再入石室時,昌平君已經深醉。
他趴下去又掙扎著抓住兒子的手:“今晚我說的話,不許告訴你母親。”
得到兒子肯定的答復后,昌平君徹底醉倒。
秦王和忌,還醒著。
一隙月光照著兩個人,人影重疊,恰如那年長橋月下君臣立晚風。
秦王抱著解酒湯自斟自飲自笑自憐,絮絮叨叨。
“明日大朝會,寡人不能醉!”
“你沒事,你能醉,醉了就睡,想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
“今晚上睡飽了,明天出去躲躲,去……去天水或者烏氏,那里安全。”
“其他的事,你不用問了。等寡人召你回來,你再回來。”
忌紅了眼眶,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這突如其來的多愁善感嚇得秦王發懵。
男人之間的感情有很多種,秦王低估了自己在忌兒心中的地位。
忌從小特立獨行,少年時想做而不能做的事,都是秦王幫他完成的。
最難得是少年夢,最難酬是知己情。
秦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不會騙人,滿眼都是喜歡和崇敬。
秦王被這眼神征服,像囑咐親兒子一樣,溫柔叮囑。
“忌兒啊,以后無論什么事,先告訴我一聲,好嗎?”
“好。”
忌笑了,笑里隱隱有淚光。
朦朧間,他看見秦王眼里也有霧。
男兒有淚不輕彈,不是落在傷心處,就是灑在知心處。
秦王喝一口解酒葛湯,忌飲一口陳年楚酒,二人互酌至壺空酒盡。
忌醉了,他的酒量之于他爹,沒有質的飛躍。
紅月已然褪色,皎潔的白月光照在他緋紅的臉龐。
秦王凝神去看,忍不住心驚肉跳。
那鼻子、嘴唇、顴骨,甚至眼睫毛,都與他是由形到神的相似。
扶蘇不過形似,異母弟成蛟也沒有這副皮相和筋骨。
他顫抖著手去撫忌兒,就像撫著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那張臉布滿疤痕,秦王能感覺到。
當時玉面少年郎,歸來已遍體鱗傷,為的是誰?
還不是,為他秦王。
萬幸,沒有一時糊涂唐突一片冰心。
秦王把石床讓給了這一對父子,步出石室另尋去處歇息。
世界都睡著了,天地好安靜,只有明月和星辰還在眨眼睛。
他仍未知,天示異象,血月凌空應有英雄劫。
當此劫者,不是旁人,正是秦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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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秦王多糾結了一章
下一章荊軻肯定刺秦了
真的超級難寫的
首先不想照搬太史公的版本
然后《荊軻刺秦王》《英雄》《大秦帝國》《秦時明月》……這個故事已經有很多很多版本,就連莫言都還有個話劇版本呵呵,能有的花樣別人都玩過了,我要玩點不一樣的真是太困難了
我寫的你們可能不會滿意,但是我有在努力寫得跟他們不一樣
也在很努力讓這一階段的劇情統一都在下一章推到高潮
QAQ
好瘠薄難!哭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