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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的好心情被他們母子二人敗掉一半,拂袖出了中宮轉去苕華宮。
苕華宮里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堆娃在院子里鬧得翻天,娃他娘仍然把自己鎖在樓上,秦王一腳踹進去,只見臨窗一個人影,月色朦朧看不甚清。
面上的疤被月色暈染得淡了,心頭的疤卻經歲月層層累積,化作解不開的獄。
琰拿剪刀抵著脖頸,聲音怯弱卻又冷漠:“我不想見你。”
秦王進了一步,道:“不就是毀了容嗎,寡人不介意。”
琰拿刀往自己臉上再劃一道新傷:“我說過,我不想見你。”
秦王停步,他很生氣,生氣她莫名其妙自毀自棄。
這時候他不想找不痛快,死了人或者傷了人總歸都是晦氣。
開心的時候就該去尋點開心,于是轉腳折去一言宮。
一言宮倒是清靜,就是太清靜了,清靜得好似沒有活人。
殷夫人在繡白頭烏,太后宴駕之后日日無聊,除了養女兒就是繡烏鴉。
慶都跪坐在母親身旁,捧著海螺聽海。
“娘,這就是海浪的聲音嗎?像是風吹過蘭池一樣!”
“風吹蘭池?就這么點響動?娘沒見過海,只是聽說啊,一次大浪能毀一座城呢。”
秦王湊過去,問她娘倆叨咕什么,慶都就把清河的信遞給父親看。
妹慶都如晤:
姊東游見滄海無涯,茫茫不知千萬里也!河伯望洋而嘆真真不虛!若非滄海難寄,姊愿移了萬頃海波到你眼前!明月照海,沙鷗擊浪,幾曾見長鯨曳尾,直掀大浪洗青天,惶惶然天下風云從此出矣!恨恨恨!恨不能與你同看。漁人告我,有海神住于螺中,聽螺便可聽海。愿此螺能納海上千聲入妹之耳,得窺天海大美之萬一!
噗!移了萬頃海來淹了咸陽城么?!
秦王笑,這個撿來的閨女小小年紀竟是好大的口氣,字里行間可見天地。
他從女兒手里接過海螺來聽,不過就是細水沖了小河灣,什么大美?吹牛皮!
“她哄你玩呢!你也當真?!”
“或許是她能聽見我聽不見,又或許啊是住在這個螺里的海神只認識她呢!”
“海神?螺里有海神能不聽寡人號令?!”
一陣風吹開窗戶撞進來,在螺中蕩起海哭浪號嘯入聽螺人之耳。
狂風呼嘯卷起連天巨浪,莽莽滄浪拍上斷崖驚起滔天轟鳴。
“豈止能毀一座城?這茫茫九州何物不能毀?!”
慶都不信,又拿去聽,果然聽到大浪挾風帶雨而來。
“咦!海神也怕父王呢!父王一怒,他就顯靈了!”
這話極順耳,秦王撫了撫女兒的頭,然后去向窗邊再細細聽一回大海。
果然,螺外有風聲,螺里才有海聲,風聲愈烈,海聲愈壯。
清靜人于萬仞中亦能尋一枝獨秀,闊達人縱微末間也能見千年豪邁。
浪起四海橫掃八荒,天海之音奔涌入耳,仿佛宇宙洪荒盡皆在胸。
“待收拾了天下,一定要去齊魯看海!”
“我也要去!”
“去!”秦王笑:“去睡覺去!”
慶都癟癟嘴,捧了海螺提著裙角跑走了,留下父親母親在恬淡的熏香里。
他闔了窗,霎時萬籟俱靜,淡香徐徐濃,燭火微微暖。
靜處最宜情動,綿綿密密的絲線都似往心上繞,殷奴手中的針愈行愈慢,愈慢愈纏綿。
他拾起她身旁一方繡布,手指緩緩拂過那一雙并頭白烏,忍不住要炫耀一番男人的榮光。
與燕丹的恩仇,唯有殷奴能見證,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告訴證人角逐的結果。
“他,要來俯稱臣了。”
殷奴聞言一怔,收針的動作僵了片刻換做捻線,捻了線繼續行針。
他側頭去看她,想她給出一點評判,回憶當年也好,說說未來也罷,哪怕嘆口氣都行。
但她什么都不說,只是運針,捻線,無動于衷。
“奴妾晚間喝了醒神湯,一點睡意也無。陛下若是困了,先上床歇著吧。”
“都加封夫人了還奴妾奴妾的,不像話。寡人也還不困——”秦王話到一半才覺出又被攆了,訕訕地收住得意的笑容換了語氣:“你忙著吧,寡人去別處轉轉。”
他就轉去了胡姬宮中,想來胡姬不通秦語,不說話只睡覺倒極方便。
偏偏這夜胡姬話很多,旁敲側擊地問秦王是不是在王后那里受了氣。
秦王起初還順著她的話把王后埋怨一番,很快就把這傻姑娘的小心思拆穿。
她**著身子趴住秦王,溫軟黏濕地吹了大概二十來句枕頭風,吹得他惡心。
“她跟寡人鬧多大的事,都跟你沒關系!”
“可是她太跋扈了,怎么可以辱罵天下最尊貴的王?!”
秦王翻個白眼,一把將她推開。
至此,秦王的好心情徹底敗光。
他怒氣沖沖地走在幽長的宮道,蒙毅鐵著臉帶著十余位宿衛默默跟著。
蒙毅除了掌前殿諸務,還要管近身宿衛。秦王夜間宿在哪兒,哪兒就得筑起三道防線。
今夜這三道防衛已經移了四個宮了。
一夜之間被四個媳婦連著攆出來四次,秦王覺得自己不能就這么窩囊地滾回前殿一個人睡。
他想著要不去問問安陵,娃的預產期,可是養胎的安陵性情很不穩定。
穩妥起見,他只好去找了最不可能攆他走的那一個。
這一個睡得太早了,到扶蘇宮的時候宮燈都暗了。
他輕手躡腳爬進鄭夫人被窩,嚇得女人魂飛魄散,一番打鬧之后趴進他懷里哭了半天。
好在最后終于得了安靜,互相依偎著入了夢鄉,夢里好甜。
他不知曉,有人已仗劍入此城,身負一人一國的血海深仇來赴一場死約。
五天以后,或許秦王就永別了美人與江山。
荊軻只有五天的時間準備。
覲見的禮儀有大行和太卜親自教習,可咸陽宮的防衛卻沒有多少人能給足夠的提點。
秦王每天都要翻閱燕國文書,與太尉和丞相商量如何與燕使討價還價。
荊軻找蒙嘉喝了幾頓酒,把前殿防衛的所有細節都旁敲側擊地一一摸透。
帶劍衛士不可上殿,這是個絕妙的漏洞。
五天,四天,三天,兩天,一天,一天有十二個時辰。
倒數第十二個時辰,他看舞陽幫店家殺了一只豬,血溢滿長池。
倒數第十一個時辰,庖廚把豬的尸體烹熟,味香肉美湯汁粘稠。
倒數第十個時辰,宮中謁者傳召他入宮。
秦舞陽忐忑不安,荊軻則非常鎮定,要么這是上天多賜的一次機會,要么就是提前。
燕使身著官衣由謁者領路郎衛隨行,進入永巷。
他以為是秦王提前召見詢問,滿懷殺心而來,不曾想步入瑤臺之境。
冬盡春初,干枯的紫藤隨風搖曳,陽光落下滿地斑駁。
宮墻內很安靜,孩子們都被譴去王后宮中,因為王后喜歡孩子,孩子們也喜歡王后。
女官引他入了正室,清疏雅致無須珠玉粉飾,名木暗香自有天縱風流。
三重簾。
簾內美人曳妃裙,宮女圍作一團錦繡;簾外游俠著官衣,郎衛環伺如同押著死囚。
“多謝燕使替清河傳書。”
荊軻聞聲驚愕:原來,是她!
清河能信任荊軻,將與秦宮的淵源和盤托出,就是因為大哥哥說認識她母親和從母。
衛國彈丸之地,國人大都識得兩位天賜的翁主。
琬紅衣紅裳棗紅馬,琰白衫白裙雪白駒,一對馬兒在山水田野間慢慢長大,一雙王孫也在芳草嘉樹里漸漸窈窕。
少年荊軻報國無門,于阡陌桑梓間放聲歌著“彼黍離離”。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歌聲引來了踏青的小馬駒,琬兒下馬問少年歌者:“你所憂者,謂何?”
荊軻所憂者,國將不國。
琬兒帶少年人回了君城,將他送到了衛元君面前。
少年沒能得到元君的垂青,離開君城時,那“彼黍離離”吟得更落魄。
琬兒和琰兒送他出了濮陽,琰兒牽著姐姐的衣角,目送斜陽里的少年。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們。
只是聽聞,后來琬兒和琰兒都被送去秦國。
后來,琬兒死在了秦宮。
十四年后,荊軻遇見琬的女兒——清河。
荊軻細細與琰說起清河。
喜歡看書,為了看他的藏書,特地央了爺爺搬到他家旁邊與他做鄰居。
喜歡擊劍,得了一把劍叫承影,舞起劍來連男孩子都害怕。
很調皮,會做飯,酒量不好,針線活很粗糙,音律也學不會……
話愈來愈多,鄉音也愈來愈難隱藏。
后來,荊軻描摹的對象就從清河轉到了故國。
濮陽的君城沒有了。
芄蘭宮前的兩株海棠,紅海棠已經死了,白海棠還活著,但是不開花了。
衛角君被遷到野王,已經沒有了君王的威嚴。
……
話盡時兩行淚,哽咽聲聲。
寂靜許久,竹簾聲動。
侍女掀簾,琰移步相見,美好的身段,傷痕滿布的臉。
荊軻呆住了,記憶里清透無暇的少女,已經改換容顏。
有淚在眼底,盈盈不敢落。
這是他的公主,是衛國人的榮耀,因為她,天下都稱衛國為美人之國。
可是,衛國沒能保護她,而是拱手將她送進了狼窩。
她受的每一道傷,都在訴說衛國男人的無能。
他,或者他們,本該保護她,卻只能由她在這里被摧殘成這副模樣。
對不起。
三個字,荊軻只能用唇語說。
琰能讀懂,輕搖頭,慘笑:“與你無關。”
她拿著清河送來的葦葉,有惑:“她的書我看得懂,可是這個我不懂。”
荊軻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卷縮的葦葉徐徐展開,露出一個“眉”字。
侍女攤開另兩葉蘆葦,也各有一字,一字是“尺”,另一字是“間”。
眉間尺?!
荊軻陡然心驚,他太過大意,大意地低估了清河。
若是被秦王看見,荊軻現在怕已是人頭落地。
“我竟沒想到她這般心思!”荊軻鎮定須臾,佯裝輕笑:“女孩子的事,我也不知道。她眉間有痣,想來是用眉間尺落款,物勒其名吧。”
“眉間痣?她走的時候才四歲,我都記不得了。”
“一顆小朱砂,很小。小時候沒長開,現在長好了。”
這個回答輕易就說服了琰。
“也是,女孩子是到了愛美的年紀。她小時候就很特別,也難怪會取這么別致的名。”
琰笑了,她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自那年華陽太后毀容,她就再沒笑過,今日是破例。
遠方還有牽掛才知心里還是熱的,她吩咐宮女捧出一襲素紗衣。
“這是我親手縫的,煩請你歸國時帶給她。請轉告一聲……”琰竭力隱忍終究還是忍不住哭出了聲:“母親……母親一刻也沒忘她!”
荊軻不想推辭,卻又不得不拒絕。
“夫人有心,可是他祖孫二人行蹤不定,待我回去時或許已經不在薊城了。”
“不在了……”琰喃喃自語:“是我沒想到這一層,勞煩你進宮一趟,受累了。衣裳請先收著,若你回去時她還在最好。若已經走了,你就留著吧,給你女兒或者妻子。”
“此物貴重,荊軻福薄之人,豈敢……”
“鄉音難求,故人難遇,就當我謝此重逢。”
荊軻捧過素紗徐徐轉出宮門,意欲奪眶的淚水被死死忍在眼中。
他知道背后,琰在目送。
風霜過境,物是人非,只有她的眼神還是那般純良。
可是荊軻不敢回頭,只能往前走,忍住淚向前走,快忍不住了,就抬頭看天。
永巷的天只有一線,想來這十五年,琰眼中的天也都只有這么一點。
琰兒生來怯弱,活在虎狼之君身側,好似茫茫深雪里一只逆風寒蟬。
王衣袞袍走在橫跨永巷的長橋,他向下俯瞰,正好對上荊軻抬起的眸。
秦王怔住,這雙眸如同深淵,幽深得看不出情緒,平靜得察不出波瀾。
他想:看來燕使也是藺相如一般的人杰,明日寡人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
荊軻心情亦相似:秦王比他想象得要高壯太多,要殺他很艱難。
永巷歸來,荊軻的生命只剩了八個時辰。
生命里最后一個夕陽,火燒云。
夕陽徐徐下沉,落盡后又掙扎著跳回來看一眼,看一眼這深深眷念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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