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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滾滾天際來,黃昏剎那如夜,昏沉沉的天地壓得良喘不過氣。
項伯是項燕的長子,忌是昌平君的長子。
項伯若死于忌之手,項燕又如何容得下昌平君?!
項燕不能容昌平君,楚國又拿什么挖空秦國?!
“項大哥——”
良破空大喊,北風將聲音吹送得好遠,遠遠地沒有回音。
兩次,出谷之后,張良見過師兄兩次。
上一次,沒了血親的弟弟。
這一次,“沒了”結義的哥哥。
他握緊拳,再次抱著必死的決心撞向忌,誓死與惡賊同歸于盡。
忌當他胡鬧,只退不攻,沒提防他袖子里還藏有一把短劍。
出谷時,他們互贈信物,那時已知將會敵對,便約好互不手軟。
忌失言了,他數次手軟換來的,卻是一劍貫胸而過。
他本以為良力氣小,挨一拳也沒什么,怎知這拳里藏著劍,他送他的短劍。
他一腳將良踹到在地,拔出當胸劍扔向空中,棠溪一斬而下將那短劍劈作兩截,也將往日情誼連根斬斷。
他用劍尖抵住良的脖子,眼里滿是殺氣:“今日且放你回去給負芻報信。記好了,你這條命,我下次取。”
他完全可以殺掉張良,讓云兒送信,所以這句話依然是放掉張良的借口。
張良明確地知道,所以見他胸口染血,血浸衣裳,不禁生出愧疚。
這一絲心痛很快又被鋪天蓋地的仇恨所淹沒。
遠處傳來項伯的嘶吼。
項伯沒有死,只是看見冰下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驚訝得叫不出聲,趴在地上將冰一層層刨去,終于觸摸到那張已經冰凍的臉。
那是他的二弟——項仲。
項伯抱著弟弟的頭顱仰天長嘯。
喊聲震塌了滾滾黑云,震碎了冰凍的湖面。
大雪飛落山川,冰河撕出裂縫。
雪一片又一片落上凍河,水一點一點涌出冰面。
雪是白的,水是紅的。
負芻派親信項仲再赴大梁,以表與魏國結盟的誠意。
魏假原是在演苦肉計,就決定演到底,就把項仲攔在城外。
項仲暗中派人入城聯絡,張良知事情機密,約他在黃河渡口相見。
項仲便早早在此等候,從昂立橋頭等到沉尸河底。
項仲身為環列之尹,如同秦廷郎中令,所率之士皆是貴胄之子。
權臣樂意將子嗣送入宮中為郎,早日陪駕君王或者未來的君王。
項仲所領的這支使臣團,大都是楚國貴族豪臣之子。
誰曾料到,他們全部魂喪異國,死在秦人暗刀之下。
水在冰下,他們睡在水里,再不能醒來。
留下全尸,這是忌僅有的禮貌和良心。
良趴在橋畔,滿目血色,淚珠與血珠齊下,心魄與神魂俱碎。
血淚滴落進冰涼的殷紅的河,耳邊是兇手森冷的高傲的聲音。
“你聽好,兇手是昌平君長子,給楚王的奏報里不要寫錯了。”
張良轉眼看熊忌,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人會如此狠毒。
忌能完成這么大規模的屠殺,定是算準了楚國使團沒有防備。
誰能想到秦人竟在魏國國都附近如此肆無忌憚?!
忌回看張良,目未轉睛,手里卻搭起長弓,箭頭指向項伯——項燕長子,項氏家族繼承人。
張良發瘋一樣撲過來,被忌飛腳踢開。待他再度挽弓,雪霧已濃,傷口已裂。
箭離弦,沒有取到項伯脖頸,徒然射中項伯韌如牛皮的后背。
忌很失望,失望地扔掉弓箭,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用棠溪撐著地面。
這一箭耗盡心力,他搖搖欲墜支撐不住,蠱逢扔了云兒過來扶他,無奈傷及心肺難以撐持,蠱逢便背起他遁走,兩個人的身影迅速隱沒雪霧里,四周埋伏的暗兵也迅速撤離。
張良被踢中小腹,疼得無法站立,只能爬著去解云兒的綁繩。
云兒滿臉眼淚,繩子還未完全解開就連滾帶爬跳進河里。
張良被他帶著滾下橋,寒意刺骨,他伸手去抓云兒:“上岸去!在水里會凍死的!”
云兒拼命掙脫他,鑿開浮冰撥弄一個又一個尸體,像是在找尋著什么。
一個又一個尸體在張良眼前浮起,聚起一簇又一簇仇恨,他跪了下去。
“張良,對天立誓。一定用他人頭,獻祭諸位英靈!”
話音未必,不遠處傳來云兒不成人言的嚎哭,他抬眼望去,只見小小少年抱著一位婦人,拼命地搖著晃著,想要把她喚醒。
云兒大張著嘴卻喊不出聲音,他變成了一個小啞巴。
張良目眩神暈,也不知是如何挪動身體近前而去。
他已經,已經不知該如何哭泣了。
女子雙目緊閉,面容扭曲,仍然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她把孩子護在胸前,自己身中數刀而死。
那孩子就是云兒。
那日韓夫人送走云兒后,信鴿仍然一只接一只飛回棠溪,云兒和良兒都遲遲未歸,書信又來得如此急迫,夫人知道定然有大事,便打點行裝揣了所有書信來尋良兒。
她沿著云兒走過的路找到學館,又折去項城,輾轉到壽春見過項燕,項燕派人護送她來魏國。
她才見到云兒不過半日,從燕國來的書信也還未送到良兒手里,生離就成了死別。
蒼天何其無情,奪去良所有至親。
大雪落下,落進張良的眼睛,那清澈如水的眼眸結上永不融化的冰。
鮮紅的血再度被冰河凝結,丑陋的血逐漸被白雪覆蓋。
天與地,一片白茫茫,干凈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奏報送到楚宮時,已是第二日深夜。
負芻清理完楚國的爛賬就開始搞外交,先將宗室女子嫁與越君,再由越君出面去聯絡散布在南方密林里的越人諸部,接著拿查抄來的李園家產籠絡這些蠻族首領。
百越紛紛遣使來朝,負芻慷慨設宴款待,以結友邦之歡。
就在大宴之上,就在他酩酊大醉之時,這封書送到他手上。
他含笑拆去封泥,笑意猛然凝固。
此刻,越人正在演舞,袒胸露乳演著林中狩獵,肆意揮灑著原始的狂野,似乎整個楚王宮都變作了群魔狂舞的鬼域。
負芻抬頭看上柱國項燕,一位尚不知親子已喪的父親。
項燕身旁是六歲的項籍,一個尚不知親父已逝的兒子。
越人本蠻荒無禮,負芻便也不拘禮,這場宴故意辦得豐盛卻又隨意,但求各方盡歡,因此準許諸臣帶家眷同觀,項燕就帶上了孫兒項籍來見世面。
祖父正滿臉慈祥地給孫兒講解越人舞蹈里的布陣,有放哨的,有放冷箭的,還有誘獸的。
獵獸跟獵人有時候道理相通,小孫兒聽得津津有味。
越人舞罷,小項籍站起來,高聲向楚王喊道:“籍愿舞劍為大王壽,望大王恩準!”
項燕嚇了一跳,諸臣也都吃了一驚,會不會舞另說,六歲孩子有這份膽識就不錯。
負芻低頭收斂情緒,緩緩合上書,抬頭擠出笑容:“好,來!給寡人看看!”
項燕斥孫兒無禮,負芻擺手:“項氏多英雄,英雄出少年嘛!”
然后他轉頭看向小項籍,慈愛且威嚴:“孩子,別聽你大父的。老龜活久了,膽子就小。拔出你的劍!”
眾臣一片哄笑,項燕也紅了臉,唯有小項籍一本正經回稟:“喏!”
小小少年拔劍出鞘,霎時月羞云遮,雖是依樣畫葫蘆也畫了個蛟龍出水猛虎下山。
諸越使者紛紛叫好,眾位楚臣也拍案驚奇。
舞罷天地黯,風云俱來歸。
負芻走下王座,抱起項籍高高舉起:“這便是我楚國少年!少年若此,大楚何愁不興!”
諸臣山呼:“大楚興!大楚興!大楚興!”
呼喊嘯徹王宮,嘯破云天,黑云落下白雪,白雪落在負芻的睫,睫上雪化作眼中雨。
他漸次望過小項籍歡笑的臉和項燕欣慰的顏,還不知該如何跟他們報這噩耗。
不止項氏,還有昭氏,屈氏,景氏三姓子弟,朝中重臣盡皆喪子。
身為楚王,他該如何與他們交代?!
那就讓他們先渡過這美好的雪夜吧。
目送所有人離開,負芻才孑然返回后宮。
后宮陰森凄冷,沒有人言歡笑,只有亡靈悲泣,這里每一塊磚都浸過人血。
冰蠶住回了王后所居的中宮,她安靜地躺在玉床。
負芻捧著燭火走近,溫暖的火光照著冰冷的容顏,圣潔而美麗。
她從地獄里撿回一條命,便再也不懼世上任何惡鬼,包括負芻。
她甚至不屑于睜眼來看他,只是兀自安詳地睡著,睡在夢鄉里。
負芻卸盡衣裳躺下,將冰蠶抱進懷中,抱得越來越緊,緊到她幾乎不能呼吸。
她咳嗽著想要掙脫,負芻不肯放,仿佛抱著她就能取暖。
可惜,都是枉然。
兩個冰冷的人,兩顆冰冷的心,便是肌膚相貼,也沒有一絲溫暖。
淚滴上冰蠶的臉頰,她漸漸停止掙扎。
淚,是暖的。
這個男人一定是遭遇了很大的難處。
他早已沒有家眷,如今能傷他至此的,只有國事。
策反昌平君的計劃遇挫——這是冰蠶不用言語就讀懂的信息。
只是她不知道,石頭是負芻自己搬起來的,與她也有幾分瓜葛。
那日負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冊封太子,為顯真誠,甚至打掉冰蠶腹中胎兒。
女子有孕才會經血停止,算時間,負芻是孩子生父無疑。
他放棄所有博一步險棋,不料被那只白眼狼一劍破掉。
忌殺了項仲,楚上柱國之子,項燕定容不下昌平君,昌平君也多一層顧慮。
現在于公于私,昌平君這個秦國右丞相,楚國新太子,都成了楚國的敵人。
早知如此,那夜就該把熊忌射成篩子,萬箭穿心!不,萬箭穿心尚不能解恨!
該如何安撫朝臣?又該如何與秦王周旋?
負芻好茫然,只能默默祈求,秦王是個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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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下一章的預告還可以概括為:當爹經驗不足的秦王該如何應對崽的早慧+早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