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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揉耳朵,問:“什么?”
“陛下請右相中宮敘話。”
這很反常,自華陽太后薨逝,他就再沒進過后宮,每逢大日子都是雍城公主帶孩子們來問安。
他家老大在外面舔血,三個弟娃兩個妹娃就堅決不放出去。仨兒子在泮宮做公子伴讀,倆閨女常在宮中與公主們玩耍。
他到中宮沒見著秦王,大長秋采薇接住,引他去往芙蓉池。
采薇是王后的陪嫁侍女,因機敏才干擢升為王后之卿,掌后宮諸事。
昌平君心里沒底,尋思先探采薇的口風。
“好幾年沒見了,大長秋可還好?”
采薇微怔,回身行禮:“多謝公子記掛,還好。”
昌平君趕緊擺手:“這哪有什么公子,你直喚我名就行。”
采薇微顫,像是突然斷了魂魄,面色泛紅欲言又止。
昌平君見她如此不由得心下咯噔,趕緊補上一句以免誤會。
“依宮中例,喚我官名便可。”
采薇垂頭自笑,轉身繼續帶路,把那一臉緋紅壓了下去。
“右相想問什么,我知道。放心吧,陛下今日心情很好,只有好事,沒有壞事。”
“多謝。”
因著方才一句誤會,余下的路走得十分尷尬。
冬來百木蕭疏,唯松柏堆雪雪落竹徑,廊中雙人無聲步,廊外細雪寂寂飛。
異國公子在秦廷求生,如同羔羊長于狼圈,昌平君自小便對人情世故格外敏感。
其實忌兒根本不需要去鬼谷學揣摩之術,他親爹早把揣摩二字琢磨得登峰造極。
采薇只不過片刻失語,昌平君便猜透她藏了多年的心事。
若非有心人,怎會錯讀一個外臣的無心話?
長居深宮的女子,無夫無子,但是,有血有肉的人,有情。
秦王迎娶楚公主時,是昌平君入楚接的親。那時公主尚幼,婚禮儀典諸事都是昌平君與采薇接洽好再報秦王、華陽太后和帝太后定奪,婚典也幸得有采薇撐住,秦王和王后沒當場鬧脾氣。
或許就是那時,情種便埋下,只是這場緣注定無法生根罷了。
昌平君跟在采薇身后,見不到她被淚浸透的臉,只見一簾雪映著寂寞影,冷冷清清。
行過殘木朽菊,轉過山石掩映,上得一橋,采薇遙望湖心舒展笑顏,拂去淚漬轉身再向昌平君一拜,這一拜眉眼未抬,乃是內臣與外臣合情合理合法之禮。
“稟右相,陛下在湖心亭恭候。”
昌平君望向湖面,只見白冰素雪,一片歡笑。
天雪流素光,美人搖動玉步搖,羽衣流雪濺飛霜。
朱裳的王后帶著秦王的幾十妾還有十幾個女兒在玩雪。
王后沒生娃,但是一點不妨礙她跟娃娃們都玩得很好。
安陵公主懷孕,最開心的不是秦王也不是安陵,而是王后。
她貼著安陵的肚皮跟娃娃說話:“你呀你,快點長大,快點出來跟我玩兒!”
秦王笑也不是恨也不是,倒希望她忌妒一回,她偏沒有。
她愛笑,笑起來很好看,好看得讓人忍不住跟著一起笑。
以前秦王沒覺著有什么好,直到這年她母死兄喪,不笑了。
秦王才發現她的笑有多重要,也才知母親當年的話是至理。
母親說:“王后是天天要見的,中宮里是個不喜歡的人得多難受。”
相比之下,喜歡的人成天板著個臉更難受。
今天她笑開了花,秦王一張臭臉也生動起來。
亭在湖心,人在亭中,亭中人望亭外人,消去三分愁還添七分憂。
憂此情此景不長久,昌平君亦同此憂。
昌平君移步入亭,看見自家兩個閨女跟公主們在雪里撒歡。
在他等候召見的時間里,秦王把他的家眷全都請進宮玩耍。
昌平君兩個女兒,年長的名喚“思一”,幼的叫“慎初”。
思一性格像母親,思睿敏捷秉性直爽。她陪十位公主玩老鷹捉小雞,每每把身后的小妹妹們護得實實的,但憑誰扮老鷹都叼不走一只小雞崽兒去。夫人美人們齊翻上陣也占不到便宜,三歲的幼公主胡寅樂呵呵扯在隊尾都沒遭同胞兄弟胡亥的“毒手”。
秦王順著王后的目光看到這一幕,不禁拍手笑:“好孩子!”
昌平君聽得這句話,不由得眉眼聳動老心狂跳。
秦王夸他閨女,他本來應該高興,可是這夸的時間有點不大妙。
按年初頒定的新律,思一該出嫁了,難不成……
昌平君凡事深謀遠慮,不過這次他想得太多。
想的多不是壞事,至少該想的都想到了。
秦王就想讓他看一看兩家人斬不斷的關聯,聽一聽這風雪都凍不住的歡笑。
這安寧和樂能不能久長全在昌平君一念之間。
這層意思,秦王半個字都沒提,說出來就太刻意了。
他指著夏無且,很無奈:“平日你們都得聽寡人的,可不巧,現在寡人得聽他的!”
夏無且很無辜:我明明求您去補覺來著!您非要跑這來吹冷風,關我什么事?
得虧他聰明,轉臉就朝昌平君訕笑:“陛下積勞成疾,身有不適,我豁出命來才拽著他多歇一會的。怠慢丞相了,罪過罪過。”
昌平君哪敢怪罪:“我不礙事,陛下身體要緊,勞太醫令費心。”
夏無且趕緊借坡下驢:“照顧陛下是我應該的,您不怪罪就好!”
秦王見謊話扯過趕緊攆夏無且走:“得了得了,別廢話了。丞相是來辦正事的!”
“唉!”
夏無且機靈應聲,提著藥囊就跑,跑兩步又跑回來搶過蒙毅手里的厚絨袍給秦王披上:“我就多一句廢話:不能凍著了,不能凍著了,不能凍著了……”
秦王翻個白眼:“知道了!”
“唉!”
夏無且再應一聲,這才顛顛跑到二十丈外乖巧站定,叫趙高和符雅過來伺候。
趙高是刀筆吏,代筆寫字,符雅是符璽令,保管王璽。
秦王動嘴,趙高執筆,符雅用璽,該蓋的印該頒的令很快妥帖。
天時還早,秦王起身伸懶腰,笑道:“正好姑母也在,吃過飯再回吧。”
“怎好打擾陛下?”
“別這么生分,正好寡人也偷個閑,一家人嘛吃個飯,嗯?”
秦王命大長秋準備家宴,讓謁者去叫泮宮叫扶蘇并幾位公子。
謁者領命剛要走,他又叫住:“還是我們自己走一走。”
細雪霏霏,秦王和昌平君慢悠悠踱著步,踏出兩行雪痕。
“有件事我沒拿定主意,想請教姑父。”
“不敢,陛下直說不妨。”
“那我就直說了。魏國和楚國,調糧哪個更方便?”
這個問題并不成問題,秦王早已心里有數,他問的是昌平君的心。
昌平君心如明鏡卻難以回答。
關中和中原都受了春雪之災,只有巴蜀仍然豐收,蜀糧走水路東出,省時省力,所以正確答案是楚國更方便。
然而,楚國是昌平君父國,“秦楚無戰”是華陽太后臨終之托。
細雪輕輕落在昌平君的發,半點都不憐惜他內心狂涌的波瀾。
他在心里盤算過千百種借口,最后通通舍棄,虛與委蛇不如推心置腹。
“臣不敢說也不能說。”
“好。姑父直爽,寡人也不藏著掖著,只問一句話。”
秦王頓住,遙望隔岸宮樓,華陽宮在風雪里靜默,做著這場生死抉擇的陪襯。
秦王還記得華陽祖母,她畢生所求便是秦楚相安,甚至將秦王父親的名都改成了子楚。
華陽祖母給孫兒安排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秦國的刀不能舉向楚國。
一旦舉刀,先殺的將是秦王的妻,再是秦國的相,最后才是楚國的王。
他舍不得,全都舍不得。
“楚為生父,秦為養母。姑父的苦衷正兒明白,也請姑父體諒寡人的苦衷。你若惦念秦國之恩,秦國定然舉兵為你報弒弟之仇;你若心系故國,我便放你歸楚,絕不阻攔。如何選?你自己來。”
昌平君沒有想到秦王會說得這么直白,想來作為秦王,這也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選擇權交給昌平君,可是昌平君并沒有別的選擇。
論情分,他與新楚王負芻仇大與親,而與秦王沒有恨只有恩。
縱使華陽太后有過遺囑,縱使昌平君選擇歸楚,他只身回楚也是羊入虎口。
歸楚是絕路,留秦是生途。
昌平君遙望華陽宮,淚水浸沒眼眸。
他一貫溫和,溫和得近乎懦弱,懦弱到想背棄對華陽太后的承諾。
“我從未認過生父,只是祭過祖宗。負芻弒君亂楚,乃我不世之敵。”
秦王何其聰明,知他在留退路,便執意要問明白。
“楚王是你之敵,那么楚國呢?”
昌平君額頭沁出冷汗,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只老鴉破雪掠過,飛向華陽宮的方向,像是已逝之人在冥冥中告誡。
昌平君倏爾跪下,向著秦王深深一叩,叩罷取下相冠。
“助秦攻楚,臣做不到;叛秦歸楚,更不可能。明日我便送還相印,解吾王之憂。”
秦王心頭驟暖,趕緊扶他起來,握住手說幾句掏心窩的話。
“哪里話。沒有你,我早就死在嫪毐手上了。寡人不想過河拆橋,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楚國之事,你只須不管不問;南郡諸政,自后直屬中書臺,寡人另差干吏專理。”
昌平君常居安思危,還記得呂不韋的下場。
他深知秦王在竭力避免悲劇重來,既知情重,便當回應。
“這不是我在替你解腹背之患,是你在替我解進退之難。”
秦王笑,懂分寸就是不一樣,要是他那傻媳婦有這悟性也就不用費此千般心思了。
“你是她大哥,有些話我不好說,當然也不能讓你說。只托你一件事,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說。算我求你——”
昌平君忙不迭擺手:“使不得……”
“那你倒是答應啊!”
“答應答應答應!”
“唉!”
秦王開心得幾乎跳起,招手讓趙高過來,問:“剛才的話都聽見了?”
趙高眉微皺,飛快點頭:“聽見了。”
“那好,可記準了,都寫下來,讓右相畫個字,寡人要存著,好好存著!”
昌平君扶額擦汗:真行,套完話還得畫押,說來說去怕的是夫妻打架啊?!
秦王怕的豈止這個,他的策略是穩住昌平君,用昌平君安撫昌文君、陽泉君和華陽君。
當然,還有影將軍,這柄能于萬軍環伺中扼敵咽喉的利刃。
這柄劍,絕不能為他人所用。
令人擔憂的是,這柄劍現在飛哪去了都不知道。
有一點可以肯定,忌兒沒有私自聯系家人,因為昌平君對兒子的去向也一無所知。
至少忌兒沒私心,這是秦王最大的欣慰。
此刻,秦王以為安撫好昌平君就不會落入楚國的圈套。
他沒料到的是,這一步原本就在負芻的計劃里。
秦王若是立刻對昌平君動手,速戰速決,痛則痛,但絕無后患。
偏偏秦王選了忍,這一忍,變數就大了,留給負芻的機會也多了。
楚宮月照白頭霜,楚王負芻在給冰蠶喂藥。
重傷之后復又落胎,這個女人頑強地活了過來,冷臉霜容以示不屈。
負芻欣賞起這份百折不撓來,抓著頭發把藥灌進她嘴里,湯藥淋滿蒼白的臉龐,沿著頸脖流向羸瘦的胸脯。
他俯身在她鎖骨窩里輕啜一口,很苦,苦得他一口啐回她臉上,吩咐侍女再取一碗。
另一碗藥與奏報一同送到床前。
奏報是副使項梁從咸陽發回的,負芻取書而觀微微一笑:秦王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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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說實話你們可能不相信,我正好寫著陛下勞累過度,結果自己暈倒了
那段昏倒的描寫完全親身經歷可以說非常寫實了
休養了幾個月,過得跟溜公園的大爺一樣
拖更不是故意的……
一章拆成兩章了,所以小標題又提前了orz
這一章副標題更正為【北烏南清雙英入秦晨鐘暮鼓君臣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