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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
鞠武犯懵:“還請先生明示?”
“奇策豈能宣于市井?”
“先生不言,我如何知賢?”
盧生微微一笑,與鞠武低聲耳語。
“想來太子已有良策,我等不過障眼之物!”
鞠武暗自稱奇,黃金臺上演這窮途末路,本就是為了掩人耳目。
鞠武判千金與盧生之時,太子丹也從田光口中聽聞真正的千金之主。
“荊軻?”
太子丹不知荊軻,認為田光是在推脫。
他從太傅鞠武處得知田光俠名,親登寒廬拜訪,卻吃了一碗涼羹。
“先生不愿涉險,也不必如此。本是我不應強求,多謝。只是——”
“不——”鶴發劍士連忙打斷太子的話:“田光不畏死,畏死而無功。”
田光面色漲紅像是受到羞辱,他解開衣襟露出柴骨雞皮,長聲哀嘆——
“我真的老了!”
千瘡百孔的軀體已無盛年強力,一雙手傷疤重疊殘留昔日榮光。
“這手握不住劍了!”
田光深陷的眼眶里蓄了渾濁的淚,太子為何不信他,非得他脫下這身皮來證明。
太子動容,他自覺慚愧,膝行上前給老劍士穿好衣裳。
“我并非不信先生。只是事關重大,丹不敢掉以輕心。”
“我老了,不中用了。這件大事,非荊軻不可。”
“丹孤陋寡聞,不知英雄之名。”
“我知。”
太子丹愿洗耳恭聽,田光的話卻已經盡了。
田光覺得,你若信我,應當信我推薦之人,我無須再多言。
可惜這只是磊落俠者的一廂情愿,太子丹只信一個人,那就是他自己。
臨走時,他再三叮囑田光,一定不要走漏消息。
這對一個以諾言為生的人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唯有死人不會走漏消息,也唯有一死,太子才會徹底放心。
垂暮節俠用生命捍衛了義士尊嚴,用鮮血證明了俠者品行,也把荊軻送上一條不歸之路。
蘆花茅檐明月夜,二人對飲,以笑始,以淚終。
酒尚半時話已盡,田光拔劍自裁,血潑酒食,留下荊軻一人對月獨酌。
酒肉全部下肚,田光熱血涼透,荊軻腹飽酒酣,拔劍砍下田光的頭顱。
頭顱裝匣,尸身殮葬。
蘆花叢里俠者魂歸,荊軻對墓再度狂飲,飲罷才作淚雨紛飛。
“他不懂你,也不信你,你何苦要證明給他看?”
“你以死報他,我以死報你。荊軻的命太貴,只酬知己。”
道是千金易得,知己難求。
信與疑,荊軻與燕丹,未曾謀面就先烙了心結。
這并不能怪燕丹,他也曾天真爛漫,要不是被秦王坑得底朝天,也不會把整整一顆心全都鎖起來,不肯信人的人,其實都活得很累很可憐。
燕丹如此,秦王亦然。
母親、王弟、仲父,至親之人傷他至深,秦王怎敢再信旁人?
頓弱以楚國使臣身份覲見,秦王端詳著那張丑臉,半天沒發一言。
這是一場非常煎熬的互相考驗。
忌兒奏過“頓弱叛變、負芻策反”,秦王已全部知曉楚國之事。
現在頓弱送上門來,秦王內心狂吼加咆哮:你他媽倒是解釋啊!
頓弱泰然自若:信我是你給的承諾,你要是食言我就敢翻臉。
秦王在等頓弱解釋,頓弱在等秦王的態度,兩人杠了很久。
秦王喝下很多水,死死壓住火氣,忍住把頓弱砍了的心。
他只比燕丹高明一點點,就是不把那點小肚雞腸放上臺面。
“姚賈薦的你,寡人請的你,他不傻我也不瞎,咱們去祭一祭他吧。”
頓弱笑,拂袖盤膝坐在殿上,道:“我不想見他,他定然也不想見我。”
頓弱從不下跪。
當年秦王想見他,他放言:我的毛病是不喜歡下跪,你免我跪再說。
秦王就許他永不下跪,他也真好意思,不跪就不跪。
秦王已非昨日秦王,那時覺得名士真性情,現在嫌棄人家沒教養。
秦王又還是那個秦王,喜怒不形于色,凡事大局為重。
“那你想要怎樣?”
“我要他的妻女。”
“什么?”
這是頓弱給姚賈的“承諾”:你死后,你的妻就是我的妻,你的女兒就是我的小妾。
頓弱想兌現這個承諾,秦王的臉皮皺起褶子。
“他的妻妾兒女,寡人養得起,不勞你操心。”
頓弱狂聲大笑:“好!好!好!如此故事就圓滿了!”
“什么?!”
秦王真的非常討厭跟鬼谷門人說話,因為他永遠是那個傻子。
頓弱繼續當他是傻子:“此乃天機,不能泄露。”
天機個屁!秦王隱隱察覺頓弱又要編他壞話了。
聯想上次,頓弱瞎說秦王要霸占養女,這回大概……等等……不會要編他霸占臣妻吧?
慘!悔不該說自己養得起姚賈的妻妾兒女……
“寡人警告你,我既往不咎,但你別老拿私事做文章!”
“我得有個投楚的正當理由啊?要負芻信我,難著呢!”
“那你也不能成天給寡人潑臟水吧?!”
“就這一回,絕對沒有下次了!”
到這句話,秦王終于可以認定頓弱投敵是權變之計,幸虧沒撕破臉皮。
虛情假意很是勞心,推心置腹不需費神,接下來嬉笑怒罵就輕松多了。
“還下次?你這次給寡人出的難題就夠砍十回頭!”
“這事遲早得辦,提前辦總好過臨陣抓瞎。借負芻之口給秦王一個整頓朝政的機會,不好嗎?”
秦王抓起那立昌平君為楚太子的詔書扔給頓弱:“那你說,怎么解決?”
頓弱笑嘻嘻遞回來:“這不是我的事,這是陛下的事,陛下您自己定奪。我還要去趟右丞相府邸,盡我楚國國使的本分。這件事,為難的不止是您,昌平君更難。”
秦王斜眼去看頓弱,笑里藏奸果然人精!
“好,去!寡人倒真想看看姑父的態度。”
頓弱晃悠出殿又折回來補一句:“那忌崽子,是條好漢,心里沒別人,就您。”
秦王很生氣,昌平君就夠這腦袋發麻了,你還特意提忌兒給我添亂?!滾!
竹簡飛起砸向后腦勺,頓弱拔腿往外跑,秦王在后面狂聲咆哮——
“蒙毅!把他給寡人攆出宮去!”
頓弱是天生的喪門星,走到哪兒,把晦氣和難受帶到哪兒。
他并不著急去拜見未來的楚國太子昌平君,反倒先折去了姚賈家里。
寡嫂在蒸蕎面饃饃,頓弱吃著手里的饃,望著嫂嫂的胸,道:“嫂嫂的饃好香,賞我一口吧!”
他說著便把嫂嫂按倒在地,吧唧親了好幾口,嚇得嫂嫂一搟面杖差點敲破他的頭。
秦法:見義不勇為者,罰。
所以,嫂嫂一聲喊,四鄰全都跑來刷刷把頓弱給逮了送官。
秦法:強暴未遂者,刮胡剃須,罰作隸臣。
所以,執法者不敢阿法,判刑論罪,因他是楚國國使,遞交廷尉裁決。
李斯剛升任廷尉,這是他辦的第一件案子。
秦楚關系微妙,李斯不敢拿主意,就遞到秦王手上。
秦王開心得不得了,笑道:“閹了最好,永絕后患!”
李斯嚇了一哆嗦:“他現在身份特殊,事關兩國邦交……”
“他身為楚使,還給楚國丟人,我幫楚王清理門戶!”
“那……先知會楚王一聲?”
“行!”
一番國書往來,兩個王稱兄道弟,親熱得不行。
媳婦她哥啊,你手底下人不地道,到我地盤還撒野,我幫你收拾一下哈!
喲親妹夫啊,老哥我用人大意了,不成器的東西打死算了,老弟你隨意!
這下輪到秦王不好辦了,他本想試探負芻,沒想到負芻比他更狠。
說到底姚賈還是秦王的人,罰狠了傷人心,可是小題已經大作,沒法不了了之。
思前想后,秦王親自去牢底看頓弱,帶了一席酒肉。
看到秦王那一剎那,頓弱就知道自己會倒大霉。
秦王一句話不說,頓弱也一句話不說,只管喝酒吃肉。
吃飽喝足以后,秦王給了頓弱兩個選擇:“一,按秦律判你為隸臣;二,你侮辱功臣遺孀,寡人特詔以腐刑重判。先生想要哪一個?”
“秦王想要哪一個?”
“哪一個都行,沒有你,寡人還有兵,踏平楚國便是。”
“秦王允我全身而退?”
“寡人請的你,沒有逼你效命的道理。愿不愿意,在你。”
頓弱仰頭看囚窗透過的暖陽,明晃晃的光照著亮晶晶的淚。
“我們這樣的人,騙世人也騙自己,騙到自己都不信自己。你還信我,此生足矣。”
秦王其實心里沒底,被騙過太多次,要信一個人,很難。
他給頓弱斟滿酒,下了很大的決心:“我不疑君,君不疑我。”
頓弱滿眼淚花一飲而盡,飲罷拋盞大笑。
“從此我與你,有斷子絕孫之仇!頓弱余生,唯雪恥一事。”
秦王忍淚起身,拂衣而走復又折回。
無一字,無一言,靜默一跪,朦朧一淚。
他忍淚離去步履沉重,身后慘叫驚起心頭亂麻。
他信姚賈,姚賈以命還報,他信頓弱,頓弱以身相酬。
那么,昌平君呢?
被楚王冊立為楚太子的昌平君,信,還是不信?
秦王仰頭望天,想問天公一個答案。
天無言,雪落咸陽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