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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自天而下綿延一春,親吻瘡痍滿布的山川河廣。
清河十三歲生辰,蠱婆婆從箱底拿了朱紅氅給她披上,又偷偷把白裘衣塞進她行囊。
從家門到村口,短短一段路,清河在婆婆眼里換了三個模樣。
“蠶啊,別逞強。你總是不吃虧,可是人總得吃虧,小虧不吃,就有大虧?!?
“素素啊,回燕國看看也好。當年撿你的地方,叫無終,也不知道是誰把你扔墳里頭的?!?
“我家蠱逢兒早就該有個姑娘了。你呀,留下來給我當兒媳婦好不好?”
咦,婆婆的蠱逢兒不是小時候就亡故了嗎?
清河摸摸自己的頭:“爺爺說女孩子十五歲才能嫁人,婆婆別著急,等我長大再回來?!?
婆婆也摸摸她的頭,往她手里塞了防凍的藥膏。
“那你別騙我啊,一定要回來的呀!”
“嗯?!?
婆婆笑了,銀發(fā)掛著細雪花,須臾就忘了為什么笑。
紅衣白雪,一朱隱沒千素里,帶走了老人的記憶。
那身紅裳原是冰蠶的風披,那襲白裘原是素女的冬衣,那支藥膏本該送給夏無且。
婆婆親生的蠱逢和收養(yǎng)的三個孤兒,從這里一一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村中天地窄,留不住鴻鵠,只得任他們高高飛去。
夏無且做了秦國太醫(yī)令,冰蠶棄醫(yī)從藝,素女在燕國開了醫(yī)廬。
孩子們偶有書信問安,敘說人生境況,婆婆卻只記得他們幼年的模樣和離去的背影,還有那句“一定回來”的承諾。
大寒時,冰蠶曾有書來告嫁,婆婆聽完沉默很久,問念信的清河:“她要嫁了人,會帶她男人回來看我不?”
婆婆從大寒等到除夕,也沒有等見冰蠶更多的消息。
待清河離去,一樣的年歲一樣的背影,婆婆的記憶回到別時那年。
記不得,就不用再等消息,也不會埋怨徒兒忘恩負義。
即使冰蠶未曾忘恩,她也回不來,因為她要嫁的人是楚國新王。
楚國王后不會到秦國國境探親,秦國王后也不愿剛吊完二哥的喪就賀三哥新婚。
老楚王沒有熬過臘月,一生困于母舅之手,新楚王給他上了謚號“幽”。
楚幽王棺槨下葬,王妹便辭了楚國宮闕。
白茫茫里明珠光,驛路脂粉香,千騎歸咸陽。
接了蒙恬先行奏報,秦王扔了書,拽了尉繚就往外跑。
尉繚惦念著沒畫完的趙國布防圖,一路狠翻白眼:拉我做什么?跟我顯擺你有老婆么?!
對。
秦王特愛臭顯擺,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權有錢還有個媳婦美如天仙。
小別勝新歡,這么美好的時刻當然得讓尉繚這個沒妻又沒妾的人看。
如他所愿,尉繚深受刺激。
秦王騎馬出城,不等眾人行禮,直奔王后鑾輿。
他叩開車窗,王后探身出來,攔腰一抱扶上馬。
蒙毅一看,壞了!趕緊撥轉馬頭,命人前行開道。
秦王三十三年正月正日,朱雀門至咸陽宮,一路臣民有幸目睹秦王與王后策馬嘯西風。
當然也很不幸,看過這對夫妻之后,男人開始埋怨妻子不俏,女人開始埋怨丈夫不俊。
秦王帶王后奔到宮門,尉繚還傻不愣登留在城外。
李斯跟他見禮,他才有借口掩飾被人拎來當看客的尷尬。
“聽說你回來了,我就……就來接接你。”
李斯受寵若驚,回敬一番溢美的客套。
秦國自秦王以下設三公九卿,李斯從呂不韋門客做起,到宮中長史,再任廷尉監(jiān),二十年了還沒上九卿,而尉繚,當時入秦一年就足登三公與丞相比肩,二人際遇可謂云泥。
李斯并不覺得自己比尉繚差多少,但凡繚想到的什么“文以收買武以刺殺”,他也都想到了,不知秦王為何這么偏心。
繚的讀心術不差,相比于低眉順眼的李斯,他更喜歡鐵面傲骨的蒙恬。
大約秦王也如此,上趕著討好的他不當回事,蹬鼻子上臉的才往心里放,總歸一個字——賤。
前朝后宮同理,繚像王后,李斯像鄭姬。
有人驕縱就得有人包容,鄭姬能容,后宮清凈;李斯能容,前朝太平。
使團儀仗回宮的路上,李斯與繚說了楚廷境況,繚敏銳地聞到了血腥味。
秦王也是,王后連罵帶怨地說了在娘家的冷遇,他就一溜煙跑回前殿。
果然,李斯帶了一句極緊要的話回來。
“頓弱問‘是保公子猶,還是幫公子負芻’?”
公子猶背后是令尹李園,李園親秦;公子負芻背后是大將項燕,項燕抗秦。
這兩股勢力,暫時李園占上風,但是楚國封地自治,中樞權力局限,項燕仍有反撲機會,秦國幫哪方都有好處也有壞處,所以頓弱向秦王請示。
“你們覺得呢?”
蒙恬覺得賄賂六國權臣是國尉早就定下的策略,李園吃這一套,換成項燕不好說話。
李斯是推行“文以收買”的主要執(zhí)行人,他也覺得貪婪的李園更容易對付。
“金錢美色無往不勝,唯一怕的就是沒缺點的人,項燕恰是其中之一?!?
秦王疑惑:“既然幫負芻既費力又不討好,頓弱為什么還問?”
李斯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就讓我一定要親口問陛下定奪?!?
鬼谷門人的思路,還得鬼谷門人來猜。
尉繚很快明白,提醒道:“他問的是幫‘公子猶’還是幫‘公子負芻’?”
“你這不廢話嗎?!”
“是‘公子猶’還是‘公子負芻’?”
秦王很不喜歡跟尉繚說話,這個國尉總當他是個傻子。
“蒙毅,杖刑伺候!”
蒙毅嗖嗖跑出去,拎了根棍子進來往旁邊一站。
這小子只認秦王不認別人,尉繚趕緊擺手說正事。
“公子猶是嫡子,公子負芻是庶子,不管李園和項燕聲望如何,公子猶都是比負芻更合法的繼承人。我們扶持公子猶,是因為趙國未定,楚國不能橫生枝節(jié)。而今趙國已定,楚國安與亂,何者于秦有利?”
秦王瞇眼:“楚人內斗,我們坐收漁利?”
“再想深一點,秦國王后的嫡兄長有難,秦國出兵相救是否當仁不讓?”
蒙恬拍手:“只要負芻鬧起來,秦就不是伐楚,是救楚!”
李斯搖頭:“萬一撤下爛泥,換上銅墻怎么辦?”
“爛泥再怎么哄,也不會將楚國拱手相讓?!?
“爛泥它軟,想想韓國多省事?!?
“楚國不同,這坨爛泥,要他割肉也得拼命。”
“楚國再怎么鬧也是內政,秦國武力干涉還是師出無名。”
“不盡然,想當年伍子胥伐楚,申包胥還不是來找秦國救命?”
……
兩人論得口干舌燥,看向沉默不語的秦王。
秦王做了個心中有數(shù)的表情讓他們先退下。
眾人告退,李斯去而復返。
秦王很喜歡李斯,好字跡好脾氣好謀算,文采斐然,理政半分不亂。
秦王又不喜歡李斯,那欲說還休的小媳婦情態(tài),讓人不由得火氣上竄。
“有話就說,憋著懷胎呢?”
“臣……臣想告幾天假。”
“十多年了你都沒告過一回假,今天倒是奇怪?”
“承蒙王后體恤,順道將臣一家老小全都接來咸陽了,這幾日……”
秦王蹙了蹙眉毛,笑了:告假是假,剖心是真。
李斯是楚人,秦楚必戰(zhàn)無疑。
他將一家老小搬來咸陽,一是免除后顧之憂,二是與楚國斷了關聯(lián)。
秦王心中微暖,便道:“走,寡人送送你,咱們說說話?!?
秦王問了些閑話,比如李家父母身體是否安康?
李斯出自寒門,早年在楚國做小吏,后來輾轉蘭陵求學于荀子,三十歲以前沒能養(yǎng)家,父母辛苦勞作供他學雜衣食與舟車川資,如今終于能夠反哺,可憐父親作古,母親一身殘病。
李斯開始自責,跟秦王念叨起饑寒交迫的幼年。
那些年母親總是不餓,總是不喜歡吃肉,也總是不喜歡新衣裳。
小時候總以為母親就這么奇怪,長大后才知道那些“不喜歡”全是對兒女的偏愛。
秦王無法體會,因為到他嘴邊的東西從來都不會再往別人口里送,他也就永遠沒機會聽到那句讓天下子女落淚的話:“娘不餓,你吃吧!”
所以,聽聞李斯母子情深,他忍不住長嘆:“只恨吾母不似汝母!卿何其幸也!”
李斯嚇得臉色蒼白,他并不想揭秦王的傷疤,只怪秦王太容易舊病復發(fā)。
臣子最忌諱論君王家事,向著秦王就得責怪秦王他娘,可是罵秦王他娘也就是罵秦王,但是王上夸了自己,裝啞巴好像又是大不敬。
思前想后,李斯答:“非是臣之獨幸,陛下比之臣,幸之甚矣?!?
“哦?”
“臣之母育臣以一介微臣,陛下之母育陛下以萬乘之尊。”
秦王沉默,許久之后強顏一笑:“不說母親了,說說孩子吧?!?
孩子?李斯有五個孩子,三男二女,都是一母所生。
“你家夫人了不得!寡人雖然有三十幾個孩子,一母五子的還……”
他又陷入沉默,沉默得李斯?jié)M頭冷汗。
說母親撞到秦王傷口,說孩子難不成又撒了鹽?
鹽倒是沒撒,只是讓秦王想起一些事。
也有一個女人給他生了五個孩子,同樣的三男二女,然而他已兩年沒有見過她了。
李斯只能接著他的話,說自己賢良的發(fā)妻,貧賤之時相濡以沫,富貴之后一往情深。
“窮的時候,她照顧我;不窮了,我體恤她,日子嘛就是這么過……”
妻妾如云的秦王聽著李斯的絮叨話,忽然對平民夫妻生出一種向往。
一把泥水搓成兩個泥人生生死死黏在一起的比喻,在秦王心里蕩起一圈圈漣漪。
宮門分別,秦王賞了李斯一個驚喜。
“你家三個兒子年歲正好,入泮宮跟扶蘇和將閭他們一塊讀書吧!”
《禮記王制》曰:“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
諸侯學宮,三面環(huán)水,故名“泮”。
泮宮是各諸侯的最高學府,也是王室貴族議會之處,公子王孫求學之所。
給公子伴讀,意味著政治生涯開始,李斯幼時若有此機遇,也不會年屆不惑才見天日。
淚水不可遏止地串成兩條線,李斯向著秦王重重叩下頭去,銘德感恩,發(fā)自肺腑。
“好了,回去吧?!?
李斯涕淚交加地轉身,秦王也回家去看妻子。
北宮一片歡鬧,公子公主們打雪仗鬧作一團,夫人們圍在屋里噓寒問暖。
兒女請安,妻妾含笑,加之趙國已經安定,秦王志得意滿春風盈面。
那春風沒在他臉上留多久就溜走了。
王后走之前恨不得把咸陽宮搬到楚國,回來的時候恨不能把楚宮帶到秦國。
她給太后帶了清風露,鄭姬捎了夜明珠,紅珊瑚贈琰美人,白玉圭送安陵主,扶蘇公子佩上了龍淵劍,陰嫚公主穿上了素紗衣,就連三歲的胡亥和胡音都各有一鳳一凰的楚繡肚兜。
三十幾個娃,二十幾個妾,王后一個都沒忘,就忘了一個人。
秦王笑呵呵看著,王后挨個招呼完了,他終于忍不住問:“寡人的呢?”
王后一愣,旋即嗔笑:“天還沒黑呢,夜里說!”
眾妾掩口嘻笑,挑眉擠眼心照不宣。
鄭姬是諸姬之長,最識秦王的趣,便向王后討辭:“我宮里來客了,我……”
王后拉著手不放:“什么客人比我還重要?我才回來,你不陪我倒要去陪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