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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親爺爺嗎?”
“是啊!”
“有這么當爺爺的嗎?”
“爺爺說我現在多摔幾回,長大才能不被摔!”
荊軻忍下在燕國酒肆學來的一百八十種罵人臟話繼續出劍。
他千里迢迢周游列國,受盡千辛萬苦錘煉技藝不是來教訓小姑娘的!
這些年拜會天下豪杰,把最重要的一個留到現在不是為了來看小女孩跳梁的!
也不能怪兩個老王八蛋,一則他們確實老了,二則今天都喝了很多酒。
魯仲連醉得儀容全無,貓腰縮腳從蠱婆婆屋里偷了一把小女孩用的噙霜劍,神秘兮兮教孫女一個祖傳的打架絕招。
絕招只有六個字:可以輸,不能慫。
蓋聶躲得過酒卻躲不過妻子藥里的毒,那毒啊專治他心里的癢。
長劍入冢又何妨?草木皆可為劍。
可惜此時他動不了腳也動不了手只能動一雙眼和一張口。
明月出山間,長風自天來,千頃風入劍,萬壑浮云開。
但見白露浮蟬影,又聞孤鶴掠飛霜,三分明月二分劍氣一片松竹海。
半夜空谷聞素琴,弦上聲伴著劍上鳴,琴曲劍歌直至天微明。
清河敗下三十六回,荊軻亦敗了三十六回。
唯一不敗的,是端坐松下雙目如電的蓋聶。
“還有最后一招,不知先生是否也能解?”
“請?!?
劍化為風掌化云,風云忽來又忽散。
噙霜擦著荊軻脖頸過去,劍未回還,清河就覺心口被剖開了一朵花。
魯仲連在石頭上一夜半夢半醒,被這一劍驚得差點蹦飛。
清河捂著心口爬起來,她一敗涂地,可是蓋聶爺爺還沒輸。
蓋聶沉默,荊軻也沉默,連爺爺都沉默。
風停了,云歇了,晨霞落到這里帶來第一絲朝陽的溫熱。
天亮了,日出了,墜落的晨露跌碎一谷秋色,山與樹,花與鳥,一起沉默。
“誰贏了?”
無人回應,偌大的山谷安靜得只有荊軻與蓋聶眼里的火光在噼里啪啦。
蓋聶爺爺眼中怒氣愈來愈盛,空谷驟起狂風,一時松海翻起連天巨浪。
荊軻在風里打了一個冷顫,收劍告辭:“多謝前輩賜教?!?
布衣飄然而去,在蒼松古柏間忽隱忽現,最后消失在霧靄流嵐里。
“爺爺,究竟怎么回事?蓋聶爺爺解了招嗎?難道是那位大哥哥贏了?”
“爺爺也沒看明白,你去問你蓋聶爺爺。”
蓋聶爺爺依舊沉默,沉默地帶了清河去找婆婆,沉默地聽著妻子毫不口軟的獅子吼。
“知不知道她是姑娘啊!姑娘有這么養的嗎?!你們當她是虎崽???!好好的美人胚子早晚給養糟蹋了!”
兩個老頭子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話,只能一起沉默著貓在墻角被訓得昏天黑地。
被婆婆裹成粽子的姑娘聽說蓋聶爺爺被下藥的事,趕緊撒丫跑去找大哥哥回來。
娘哎娘哎娘哎,他們兩個打一場肯定特別特別特別好看!
姑娘的愿望落空,村里唯一的客店店主說荊軻駕車走了。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就這么一眼就瞪走了?
“為什么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訴你?”
“我……因為蓋聶爺爺是爺爺的好朋友?!?
“你爺爺是你爺爺,但你是你呀?!?
???呃……
為撬開蓋聶爺爺的尊口,清河就成了勤快的農家娃。
農人的日子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
屯秋糧,播冬麥,釀了新酒滿院香,采了草藥碾成霜。
秋陽曬黑了臉蛋,秋風吹裂了臉頰,黃土地把一雙小手也磨得起繭。
冬來,初雪落下,蓋聶爺爺終于肯跟姑娘說句話。
“他問的不是劍道,而是殺人之道。”
荊軻最后一局的求勝之法是直撞對手劍鋒,清河手太短力不夠所以沒有傷著荊軻,反被他震中心口。若是力氣相當的人,這場結局是,同歸于盡,更可能的是荊軻先死,對手再亡。
“不要別人活,也不給自己留退路?兩敗俱傷,也要分誰傷得更慘嗎?”
“亡命之人,本就無道,所以他不該到我這里問道。”
“那最后一招,能解嗎?”
蓋聶爺爺一時沒有回答,抬頭盯著天上的云兒看。
黑云灑下雪花,兩個白發老翁圍著爐火哼起古老的歌。
鼓鐘將將,淮水湯湯,憂心且傷。淑人君子,懷允不忘
劍道之本,不在劍,而在道。
劍者,兇器,本為殺人而生。道者,不以殺人為旨,只在一技之長。
他心不靜,意不專,求的是曠世之名,而非仗劍之道。
“我是劍客又不是屠夫。若劍道是殺人之道,我何苦要學劍術,還不如跟你蠱婆婆養毒。她隨便拎一種毒都比我的劍術厲害千百倍?!?
養毒?蠱婆婆在養毒嗎?
“瞎說!我在養兒子呢!”
兒……兒子?!是兒子,成百上千的兒子。
草廬前后,山坡上下,每株花草都是蠱婆婆的兒子、孫子或者重孫子。
有的會抓蟲子,有的會吞云吐霧,含羞草一碰就合上葉子,鬼蘭長得好像幽靈……
“什么什么?跟含羞草呆久了會掉眉毛?”
“啊?!夜來香也能熏死人?!”
“等等!婆婆你是說飛燕草也能殺人?!”
“紫藤有毒?!爺爺種了一山坡,我還吃過好多紫藤花呢!”
“龍葵也有毒?!商陸能打胎?!”
……
“婆婆,你這里簡直就是毒草園?。 ?
“瞎說!我這里不止有草,還有樹呢!”
花田靠近山隘,巨石砌成天屋,屋內有爐火清泉,溫熱暖濕。
石屋里一顆樹,一尺粗,三丈高,灰皮綠葉。匕首割過樹身,潔白的汁液流進石甕。
“毒木之王,見血封喉?!”
“有點見識!”
“這藤蔓是……形如泣珠,色若赤血,相思子?!”
“喲,小東西知道得還挺多!”
“爺爺說,嶺南有紅豆,狀若血淚,別名相思子。”
“呸!老不死現在還沒把紅豆和相思子都分清楚呢!”
“咦,紅豆和相思子不一樣嗎?”
“紅豆樹上結紅豆,相思藤纏相思子。一枚紅豆理氣活血,一顆相思子就能要一個人的命。你說一樣嗎?”
“原來一個是救人的,一個是殺人的!”
“救人和殺人,有區別嗎?為了救人,就得殺人,有區別嗎?”
清河摸著腦袋想不明白,大約婆婆又開始說瘋話了。
從她住進這里開始,婆婆每天都活得不一樣。
有時候是十六歲,牽著蓋聶爺爺的衣角喊聶哥哥;
有時候是二十五歲,拿劍架著蓋聶脖子,還不娶我我就砍死你算了;
有時候又是孩子的娘,到處去找她的蠱逢兒;
難得正常就去桂樹下挖洞,說是等老得走不動了,老兩口就手拉手爬進去躺著……
清河在婆婆眼里,時而是二弟子商陸,時而是三弟子素女,或者是大弟子夏無且他心上人,難得正常一回認出魯仲連的小孫女,總少不了棍子鞭子唾沫星子伺候。
一顆相思子遞到清河唇邊:“來,嘗嘗什么味?”
清河趕緊縫了嘴,從指縫里擠出聲來:“不想知道它什么味!”
“猜!”
“良藥苦口,毒與藥是反的,那我猜它是甜的!”
“瞎說!毒與藥哪里反了?毒藥毒藥,是毒也是藥。是藥三分毒,是毒三分藥?!?
“苦的呀?!”
“對了!世間百苦,相思最苦。神農氏嘗百草,就把這最苦的毒叫做相思子。”
“相思最苦?比生離死別還苦?”
“生離死別之所以苦,就是因為有相思呀。若無牽掛,生死就是眼睛一睜一閉。”
清河有限的生命里還沒有慘痛的別離,父親母親沒見過,養父養母記不得,盡管爺爺覺得她父母雙亡好可憐,她自己卻沒心沒肺優哉游哉。
跟兩位哥哥?剛分開的時候很難受,現在每天都有好玩的也不心疼。
“相思是什么?”
女孩問了一個很簡單卻又很不簡單的問題。
醫家門中有言:世間百苦,相思最苦;人間千毒,****最毒。
人皆畏苦懼毒,卻情愿飲盡相思,遍嘗風月,明知萬劫不復仍要趨之若鶩。
縱然那眼淚落盡心血熬干也要換一刻耳畔溫存懷中情真。
“相思啊,就是你遇著一個人。他呀,住進你心里,你啊,也在他心里??删褪侵荒茉谛睦铮荒茉谘劾?。日日夜夜想他千遍萬遍,他就是……夢里好相見,眼前再難尋??!”
清河捂著心口:“嗯,我心里,住著爺爺。可爺爺,他也在我眼里?!?
嗨!老混賬不會養孩子,天文地理書劍文章教一大堆,就是沒教姑娘認清自己個兒。
婆婆帶著姑娘轉進醫廬,拿了一男一女兩個赤身裸體的小人偶擺上。
“來,丫頭。今天開始呀,婆婆得給你啟個蒙?!?
“啟……蒙?”
鴻蒙初開,陰陽二分,天為乾,地為坤。
畜有雌雄,人有男女,男子為陽,女子為陰,陰陽合化,萬物之始。
……
爺爺沒有教清河做女兒家,因為他自己也不懂女兒家。
所以他才會來這里,讓她在合適的年紀懂得該懂的事。
這一晚雪月霜天,云稀星寒,素女琴撥得夢偏暖。
夢中不知何年月,亦不知何人迎風憑欄。
寂寞人,縹緲影,千萬里入夢來一聲長嘆——
邯鄲啊,邯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