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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催云動，長蛇吞鯨。

秦王政十八年，秦大舉攻趙。

王翦和李牧，國之柱石，兩國主將，已經(jīng)相持多年。

隔著千軍萬馬，兩人曾對望彼此的臉，王翦能看到自己唯一的優(yōu)勢——年輕。

王翦的長孫王離還是黃口小兒，李牧的長孫李左車已經(jīng)弱冠。

老年人打仗求一個穩(wěn)字，王翦終究還是太年輕，撼不動老泰山一絲一毫。

老人家以前跟匈奴玩，好幾年只守不戰(zhàn)然后一戰(zhàn)斬首十萬，嚇得匈奴人十幾年不敢犯邊。

對付秦軍也是同理，靜如松行如瘋，王翦都不知道李牧什么時候是在誘戰(zhàn)什么時候是真逃。

血的代價換來一個教訓(xùn)：不管李牧干什么，都只是為了讓秦軍亮出光腚挨打。

王翦的作用就是讓秦軍少挨點打，或者挨得不那么慘，或者一起慘。

很久以來李牧都是秦軍面前的坎，秦國把趙國打得落花流水的時候，趙國主將一定不是李牧，李牧一旦執(zhí)掌邊防，損兵折將的一定是秦國。

王翦就不信會栽在李牧手里，可事實是秦軍一直都在給李牧加官進(jìn)爵。

李牧從雁門守將升任趙國大將軍，直至加封武安君都要感激秦軍生生不息送命不止。

公平的對決消耗的會是更多秦人生命，秦王已經(jīng)不能再等。

傾國之兵，只許勝，不能輸。

楊端和從河內(nèi)取道北上，被司馬尚截住。

王翦在從上郡東攻井陘，跟李牧死扛。

一南一北兩條戰(zhàn)線，意圖都是趙都邯鄲。

南線情況復(fù)雜，魏國隨時可能在背后捅刀，因此楊端和屯兵河內(nèi)作后盾，羌瘣領(lǐng)兵作前鋒。

北線以前情況也很復(fù)雜，但自從匈奴乘機(jī)搗亂反被兩國合兵狠揍之后，情勢就明朗而單純了，這就是王翦與李牧的宿命之戰(zhàn)。

南線在緩緩?fù)七M(jìn)，北線進(jìn)進(jìn)退退循環(huán)往復(fù)，依舊原地踏步。

秦王看著地圖上犬牙交錯的北軍戰(zhàn)線，問尉繚：“李牧是狐貍變的嗎？”

“是，千年難遇的老狐貍。”

“老狐貍不出洞，虎和狼都沒用！”

“那就看看咱們的狐貍有沒有用。”

秦王派出三只狐貍，一只在趙國經(jīng)營數(shù)年，另兩只在去邯鄲的路上就起了沖突。

一個嫌棄對方吊兒郎當(dāng)，你說帶了十幾個姑娘上路，能辦什么事？！

一個嫉妒對方長得太俊，你說你面相這么招蜂引蝶，能誤多少事？！

與影將軍同路的人，名曰頓弱，號稱頓子，據(jù)說祖上三百年前是頓國國君。

影將軍賞他一頓白眼：你爺爺我祖上三代就是楚國國君，我說什么了？

可惜一個人的白眼管不住另一個人的嘴，那人依舊說天道地或者自言自語。

“粵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間也，為眾生之先……故捭者，或捭而出之，而捭而內(nèi)之。闔者，或闔而取之，或闔而去之。捭闔者，天地之道……”

要將性相近習(xí)也相近的人劃出類別，只有一個方法：臉。

想張良松下吟書玉山迎風(fēng)美不勝收，不像這個師伯家的“高徒”，渾身上下彌漫兩個字：討厭。

影將軍忽然慶幸?guī)煾钢皇樟巳茏樱仓挥袃蓚€喜歡的師兄弟。

不值得慶幸的是，雛兒還沒顯示獨當(dāng)一面的能力，暫時還須聽人差遣。

人生最惡心的經(jīng)歷莫過于看惡心的人干惡心的事。

作為“劍衛(wèi)”，他目睹酒囊飯袋的“雇主”從咸陽吃到大梁，再從大梁嫖到邯鄲。

頓弱沒有跟后生解釋花錢如流水的義務(wù)，這位前輩最拿手的不是調(diào)教下屬而是點評歌舞。

“歌悅耳，舞悅目，美人悅心。袒胸露乳乃是下等俗物，鶯歌燕舞不過一時熱鬧，上品么……”

這句話破天荒沒有說完，臺上一雙長袖給了最好答案。

忌循目望去，只見一雙長袖翻作魚龍影，琴聲起時一如白鶴顧影，鼓點落下好似驟雨驚波。

鏗然曲終，舞者回袖，帷幕徐徐輕落，幕中人負(fù)袖昂首好似對天而歌。

“本無山，本無水，本無雨；山也在，水也在，雨也在。江上風(fēng)雨散盡，天地遺此孤鶴！”

頓弱的點評無法引起忌的共鳴，按頓弱的劃分，他也就是一下等俗物。

此人并沒有與王孫身份相應(yīng)的品味，也就只配扮作一介武夫。

他覺得看人鶴舞還不如現(xiàn)抓一只白鶴，那舞姬身姿千回百轉(zhuǎn)都不及他小嬌妻眨下眼睛。

頓弱能理解，因為陶冶情趣最重要的少年時光這個后生都在深山老林里練武度過。

頓弱不能理解的是：“沒用？你師父沒教過你《飛箝》？”

大約，師父是教過的，只是那些年的文課都用來補(bǔ)覺了，所以他也不能理解頓弱的驚詫。

“玩物喪志，有何用處？”

“大用。”

“床上之用？”

“粗俗。”

“惡俗。”

“無知！”

你可知青云閣是如何名動天下的？

忌不知，他甚至不知道青云閣名滿四方。

青云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那些年誦過的屈子辭賦，他只對射天狼有興趣，所以他不知歌臺舞榭原來藏龍臥虎。

青云閣原名縹緲閣，薛譚為紀(jì)念恩師秦青所創(chuàng)。

薛譚求學(xué)于秦青，自詡學(xué)成便欲告辭，臨行時秦青撫節(jié)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云。

一曲云頌讓薛譚悟得學(xué)海無盡，后來自己授業(yè)時便將學(xué)館取名縹緲，寓意藝在云端不可驟得。

縹緲閣廣收學(xué)徒教習(xí)曲藝，不論貧富也不分貴賤，幾十年經(jīng)營成為邯鄲最負(fù)盛名的藝館。

教習(xí)內(nèi)容也從曲樂擴(kuò)至歌舞百藝，源源不斷為各國輸送藝人樂師。

彼時倡還非娼，倡人以賣藝為生，藝伎以曲唱為樂，縹緲閣繁榮卻不喧囂。

直到二三十年前，閣中三位女子改寫命運(yùn)，此閣便成是非之地。

一位舞姬，一位琴師，一位歌女，三人一場歌舞賺下萬金之?dāng)?shù)。

若是千金買笑倒也尋常，不尋常的是買笑之人。

舞姬先許呂不韋，后嫁秦莊襄王，生秦王政，如今是秦國母太后。

琴師先嫁楚春申君，后嫁楚考烈王，生楚王悍，現(xiàn)在是楚國太后。

歌女嫁趙太子偃，也就是趙悼襄王，生趙王遷，當(dāng)今的趙國太后。

有人說：“太后又如何，終究不過男人的玩物罷了！”

又有人說：“玩物又如何？誰說玩物就不能玩人了？”

因秦國太后擅權(quán)的男人有兩個，才高的文信侯呂不韋與德淺的長信侯嫪毐。

借楚國太后奪權(quán)的男人有一個，其兄李園滅春申君滿門并執(zhí)掌楚國軍政。

靠趙國太后專權(quán)的男人有一個，身兼趙國相邦與趙王太傅的建信君郭開。

三位女子的裙帶支撐起一半江山，民間有歌曰：十萬鐵甲一尺紗，邯鄲諸姬霸天下。

從那以后，縹緲閣更名為青云閣，來此尋芳的不再只是各國藝館樂府。

有志高如呂不韋者，有謀深如李園者，也有愛美如趙悼襄王者，還有一舉成功之人想故技重施。

今日青云閣獻(xiàn)藝，即使邊防告急，幾位趙國高官百忙之中仍舊趕來與民同樂。

歷代趙王都甚愛倡優(yōu)樂藝，上行下效，國中有此情境也算尋常。

當(dāng)年名醫(yī)扁鵲周游列國，至秦主治小兒，入趙專醫(yī)婦人，就是因為秦人愛幼兒，而趙人好美女。

上座居首的是建信君郭開，郭開身旁是趙王寵臣樂府令韓倉，此外還有零星散官和樂府官員。

趙國官員占去最優(yōu)席位，其余各國豪商依錢財多寡列席。

頓弱錢多，準(zhǔn)確的說是秦王錢多，所以求得絕佳席位，不僅盡享美人歌舞也能瞥見相邦喜怒。

三十余年前，身為太子近侍的郭開到此物色了一位歌女，后來這位歌女成為趙國太后。

如今，新趙王即位七年，后宮無主且膝下無嗣，相邦為國勞心之余也不得不為王分憂。

那臺上笙歌起又落，琴弦罷又撥，長衣?lián)u蕙，舞袖回風(fēng)。

豆蔻無須脂粉飾，問風(fēng)借得目含露，問雪賒來膚凝霜，問花邀來天然風(fēng)流。

或有艷若李，也有雅如竹，怯者若草含羞，烈者如馬脫韁，還有慧黠如狐者才思飛揚(yáng)。

座下諸君魂魄離身，各自心有所屬，只求趙國相邦不要選走意中人。

相邦面色寡淡看不出表情，目光也沒有流露半點好惡。

歌聲歇舞步盡，相邦一聲長嘆。

“美則美矣！奈何盡是取媚之術(shù)！而今國難當(dāng)頭，竟無一人作國樂？！”

薛閣主賠笑：“父親在時風(fēng)雅頌三樂俱全，如今各國自有樂府作頌，青云閣就專攻風(fēng)與雅了。”

“國家國家，無國哪有家？無國哪有你們的風(fēng)雅？”

“相邦教誨的是，閣中即日起便增設(shè)國頌教習(xí)。”

“我會！我唱給你聽。”

說話的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娃，抱了個水壺在懷里，方才剛給閣主和相邦續(xù)過茶飲。

閣主并不認(rèn)識這小女娃，想是才入閣不久的新人，所以才被安排做端茶倒水的雜活。

薛閣主手中教出的弟子成百上千，深知璞玉與美玉有別，可不敢讓尚未雕琢的石頭當(dāng)眾獻(xiàn)丑。

“國頌需得萬人一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還不去換熱茶！”

“不妨不妨，且唱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