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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對視,韓安從未見過如此深冷的眼神,若荒山之木如古井之波,無言之中極盡威懾。
無論韓國命運如何,韓安都已走投無路,兵臨城下與武夫加威終于將韓安徹底擊潰。
“安死不足惜,豈能連累全城百姓?若定要有人受辱,安為韓王,愿一人承受。”
“王上……”
階下一片哀嚎,各人心懷不一。
有人高喊王上不可,縱然滅國也要轟轟烈烈熱血流盡。
有人高喊我王仁心,大恩大德滿城臣民定當沒齒難忘。
棠棣公主本在殿外,鐵甲戎裝要與秦人血戰,一個“降”字入耳便提劍闖殿。
“父王,要降?”
“棣兒,父王對不住你。”
棠棣滿臉淚水:“父王沒有對不起女兒,父王應該自問,是否對得起韓氏列祖列宗。”
韓安哽咽:“安無能,上愧對于祖先,下無顏于臣民。可我一人榮辱,與數十萬百姓性命相比,何足掛齒?父親,不能用他們的血來保全韓國王室尊嚴。”
“這是安忝位韓王,能為諸位做的最后一件事。”
無人能知韓安此刻心情,究是懦弱還是仁慈?
姚賈的話占去六層分量,韓人與秦人的區別只在換一個君王,于百姓而言,活著就是最好。
一家之主尚不能無故舍身家,一國之主卻甘心拱手讓社稷,有君如此,又好似是臣民的幸運。
在棠棣朦朧的淚眼里,在君臣或悲或憤的注視中,韓安走下王位,一步一步邁向深淵。
“韓王出降,韓民無傷!韓王出降,韓民無傷!韓王出降,韓民無傷……”
萬人齊呼傳過長街宮道,撞進亡國之君心頭,他仰天飲淚長聲悲戚。
“秦使,出降以后,若韓國臣民再遭屠戮,韓人荒尸厲鬼也不會放過秦國。”
“若有虛言,碎尸萬段。”
韓王安素車白馬出城,奉上王璽,國門大開,國喪。
秦人入城,麻木的韓民站在道旁麻木地看著,慶幸著虎狼之軍這一次不是惡魔。
秦軍履行諾言,秋毫無犯。
無論平民還是貴族,都得以保全,唯有王族不可能全身而退。
“從此韓國子民即為我大秦子民,秦王自會恩恤,騰也會善待。韓國宗室,騰無權處置,還請韓王攜妻子入咸陽,由我王裁奪。”
主將要主持政權交接事宜,押送的任務,落到副將身上。
至于正使姚賈,今日一戰并沒有展示他本領的十分之一,若非副使忽然攪局,好戲還有很長。
“別以為我就會放過你,我記韓非的仇,也會記你的仇,以后可小心著點吧!”
大行令笑著撂下這句話就策馬北去,趙國才是秦國的勁敵,邯鄲,才是姚賈的主戰場。
姚賈不想回咸陽領賞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給韓安添堵。
亡國哪有不恨?又不都是圣人!
恨得最狠的未必不是韓安,可鬧得最兇的卻是另有其人。
“我們會被如何處置?”
“父王會不會被處死?”
“是否從此再無自由?”
棠棣公主冷笑:“一問三不知,卻原來是一條只會替人瘋咬的狗。”
忌生性如木,木本無心,故而無情,不以面色示悲喜,只憑巴掌說喜怒。
宮裳跌墜在地,好似名花搖落,花落必有人心疼。
“還未成行便辱我公主,若到咸陽還不知會如何羞辱我王,這便是你們所謂的善待?”
“有本事就殺了我!若棠棣的血能喚醒這群廢物一點點血性,也比被你們秦人呼來喝去強百倍!”
小公主話音一落,易主的朝臣,有的熱淚盈眶跪地叩首,有的以袖遮面無地自容。
棠棣的請求,忌成全了一半,賞了她一個半死。
小公主掣出腰中劍劃了將軍一胳膊血,然后就被將軍一巴掌再度扇倒在地。
舊臣群中,一個少年怒氣直沖云霄:“畜生!敢傷我公主!”
那是張良的弟弟,他本以為兄長歸來就可以逆轉天地,不曾想仍舊是不堪的結局。
男人為榮譽而戰,也為女人而戰。
女人被打是男人的恥辱,更何況這是他們的公主。
少年赤手空拳想為公主雪恥,未到仇人身前就仰面倒下,雙目圓睜,喉頭在噴濺著滾燙的熱血。
剎那間天地失色,四野無聲,只有良的一顆心被吊上喉頭落不回去。
他撲落到弟弟身邊,抱著少年呼喚乳名,一聲又一聲,一聲再一聲卻得不到回應。
明亮的眼睛逐漸失去光色,死神帶走了少年的生命沒有帶走他的憤怒和憎恨。
少年最后的目光定格在仇人身上,忌沒有回避那仇視的眼神,四目對峙,他依然贏了。
冰冷的眼神目送了少年最后一程,也目睹了師弟的撕心裂肺和潑天之恨。
“諸位就甘做亡國奴嗎?!公主今日情狀便是各位妻女明日!我兄弟今日橫死,明日便輪到諸位父兄!秦人占我土地,是為奴役我大韓臣民!與其世代為奴,何不就此撲殺虎狼!”
棠棣也高聲附和:“橫豎是死!那就一起死罷!”
血勇之士赤手空拳襲向秦人兵馬,區區數十人的混亂很快被輕松鎮壓。
自尊,差不多是人存活于世的根本,今日,張良全然丟盡。
若當日肯用心學武,此時拼卻性命也還能為弟弟報仇,為公主解恨。
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癱在仇人手里無能為力,連活下去都要靠別人的施舍。
“將軍,此人是我師弟。今日之事,是我與他的私怨。”
主將應允請求,附耳囑咐一句:棠棣公主性情暴烈,你溫柔一點。
忌的溫柔就是把本來可以扔的動作變成推,本來可以用踢解決的事情換成掌嘴。
棠棣依然不肯走,依幾百年滅國舊例,未嫁的亡國公主入秦就意味著要給秦王做妾。
她回看父王母親一眼,一頭撞向宮前柱石要殉國。
石柱沒斷,公主的腦袋也沒開花,只是忌的胸膛顫了一顫眉峰扭了個結。
他依然沉默,嘔血也不動聲色,沉默地拎起撞暈的小公主扔進車,終于可以安靜啟程。
棠棣醒時車駕已出韓國,尋死覓活終被摔臉掌嘴到不想再死。
此仇不報不為人,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打回來!王八蛋!
張良的運氣比棠棣好,因為主將比副將溫柔太多。
殺一個人是殺雞儆猴,不能再多殺人,何況張良并沒有擔任官職,對于庶民,秦王諭令是優待。
關禁三月以示懲戒,恭迎出獄以示尊寵,并念他出自名門望族,問其是否愿意在新郡任職。
胡子拉碴的張良冰冷回絕。
彼黍離離,稷麥青青,良失魂落魄地走在驛路,斜陽照阡陌。
返家時路過棠溪,韓非的草屋也一片寥落,院里一株瘦梅,墻外一座孤墳。
夫人在清掃狼藉,掃幾下就不由自主地垂一回淚,小小一間書屋像是要掃到地老天荒去。
書屋內空余書架,韓國亡了,秦王最先想到的不是韓國宮廷的奇珍異寶,而是韓非的書。
他派了貼身宦者趙高專程到此將韓非著述全部搬去秦宮。
孤兒寡母哪擋得住,丈夫一生的心血就這么被人搶了去。
六年了,張良此時回來,是客,坐在師父當年的位置,夫人給他捧了溫水潤喉解渴。
云兒十二歲,他已經記不得這位哥哥,張良抱著他哭了一場。
“你喪親父,我喪幼弟。從今以后,咱們兄弟,相依為命。”
云兒與父親一樣,生性冷漠且有口吃之疾,不知如何應對這位陌生人的痛苦流涕。
張良哭了許久才知傷得失了神志,懷里抱著的終究不是弟弟,自己的弟弟躺在棺木里。
父母都已過世,幼弟該由長兄來葬,兄長不至,幼弟不葬。
良跪靈,一夜無話。國破家喪,個中滋味,只有眼淚能訴。
第二日,家臣問:何時葬?
不葬。
亡國之恨不消,弒弟之仇不報,就不葬。
那一副棺木就停在張氏中堂,尸水橫流,腐肉生蛆,最后只剩下一具白骨。
越是觸目驚心,越能記憶深刻。
從此,張良在棺木前讀書,練劍,用家族累世財貨廣結天下豪俠。
又一回深夢中醒來,晨光熹微,棺木上多了一串紫藤花鈴。
師父?師父——
他放聲高喊卻無人回應,問遍家臣奴妾也不知此物從何而來。
清河的鈴鐺落在棺木,師父必然來過,可是為何不愿露面?
是我無顏相見,不見倒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