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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仲連并不答話,三分憎惡七分冰冷地瞪著這位年輕的王。
秦王問了一句廢話,魯仲連若是看不透秦國朝堂,也就不值得用非常手段相請。
“宮中略備薄酒,為先生洗塵?!?
魯仲連來的正是時候,琬公主臨盆。
琰公主惶惑不安地守在姐姐床前,秦王則在不遠的臨水高閣設宴款待風塵客。
宮中忽然來了一位布衣老者,華陽太后譴人來問,秦王回嫡祖母說琰姬母家來客。
飯菜還未動,夏太后命侍女來問安,秦王不得不把方才的話再回稟一遍親祖母。
琬公主腹中骨肉正是魯俟仲的遺腹子,這場“家宴”也并不算胡謅。
妹妹的丈夫與姐姐的夫翁,不管隔了多少層,多少都沾親。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寂寥無聲,連陪侍的蒙恬和蒙毅都覺得尷尬。
秦王水米不進,悶聲喝酒,魯仲連滴酒不沾,悶頭吃飯。
酒一爵一爵下肚,秦王面色緋紅,身旁侍酒的女孩子勸:“酒事傷身,少喝些吧?!?
秦王睨眼看她,神色輕?。骸霸趺??你心疼了?”
女孩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像是在笑自家不懂事的小兄弟。
“太后命我侍奉你,你就是我的命。你作踐自己就是拿刀割我的肉,能不心疼嗎?”
這份情意被秦王當作一縷風,透骨生涼的陣陣陰風,冷風透窗而來勾起唇畔一抹冷笑。
“母親把你留下來照顧寡人,真是用心——良苦?!?
“太后身體抱恙不能常在你左右,我只怕侍奉不周,不能替她盡心呢。”
秦王又一爵酒入喉,強壓心中怒火,把一絲苦笑偽裝成戲謔。
“你既如此有心,明日便回雍城去侍奉太后,替寡人盡孝,如何?”
此話,落在閨中,調情;說在此刻,要命。
她四歲時,少主人落地;十四歲跟他回秦國;十七歲為他穿上冕服;二十一歲給他縫制婚衣;如今她二十三歲,因他一夜恩寵有了三月很孕,本應春風得意卻遭逢冰雪鎖心。
“王上要趕殷奴走?”
“寡人這里,什么也不缺,倒是她年紀大了,沒有可心的人侍奉,寡人甚是,心——疼?!?
“可是——”
“可是什么?!”秦王怒摔酒爵,殘酒潑灑驚起杯盤狼藉:“想抗命么?!”
殷奴斂衣提裾離席,俯首帖耳跪伏在地:“奴妾不敢。”
安靜,窗外風呼雪號奔涌入耳,如鬼泣,如狼嚎,如錐敲心,亦如鈍刀裂肺。
狂風暴雪歇了片刻,君王雷霆之怒也斂下一層。
他移座離席,伸手扶她起來,斟酌許久說下一句溫柔話。
“這么多年,母親就你一個知心人,我不能常常侍奉,你代寡人好好陪陪她。”
她欠身答諾,忽覺難受便捂口捧心壓著孕吐。
“有身孕就不用太累了,下去歇著吧?!?
這一去就是十幾年,覆水尚且難收,潑掉的酒連同酒香也一同散入北風。
擦去酒漬,扶正酒爵,縱然被斥退,阿奴也不會怠慢職責之內的任何一件事。
一場風波乍起又乍落,魯仲連埋頭吃飯,秦王訓侍女一點都沒耽誤他填飽肚子。
蒙毅看秦王這一大通脾氣,不用他發話也懂了意思,把侍人全轟了出去。
“王上與先生說話,臣在外面守著?!?
蒙家兄弟很早就是秦王的侍劍陪讀,蒙毅十二歲已是秦王近衛,蒙恬十四歲,任中庶子。
蒙恬將魯仲連請到這里,僵局自然也由他打破最好,可是他實在找不出一句話來起個頭。
秦王是有求于魯仲連,可是第一次見面就開口,不地道。
目下這情況,說開心的事,不應景,說不開心的事,自討沒趣。
索性什么也不說,抱了酒爵走到秦王跟前。
“王上,臣陪您喝。”
秦王看了他一眼,給他斟滿酒,君臣二人就這么你斟我飲,你飲我斟地喝了下去。
蒙毅戍守在外,心下犯了嘀咕:王上和大哥你們在做什么?有這么請客的嗎?一句話不說,把客人撂一邊,自己喝起來了……
夜雪,深寒。
魯仲連吃到十分飽,秦王也喝到七分醉。
一聲響嗝終于使秦王意識到,他對面還有一位客人。
“寡人本有千言萬語想與先生傾談,也有千頭萬緒想聆聽先生高論,可今日,寡人聞得平生未有之奇恥大辱,以致損禮失態,望先生勿怪?!?
魯仲連依舊面色凝冰唇上結霜,拱手一揖,權作回應。
北風推窗入戶,秦王伸手接了一捧雪,冷眼看鵝毛般的雪片在掌心融化。
鼓樓鐘鳴,子時,夜半。
蒙恬給秦王再斟一爵:“鐘聲一過,就是正月。恬借王上之酒賀王上大壽?!?
秦王苦笑,一飲而盡。
二十年前,母親在大雪之時誕下他,二十年后今日,他被母親拋棄。
這二十年中,他不曾有過一次像樣的壽辰。
前十年,在趙國西躲東藏;后十年,在秦宮如履薄冰。
他出生這一日,正是陽中之陽。
周禮說正月有積尸之氣,氣佚則厲鬼出沒,所以要驅鬼,稱為“國儺”。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盾,帥百隸而時儺,以索室驅疫?!?
秦人雖不崇周禮,消災弭禍的儀式卻學了過來。
所以每年他生辰這一日,宮中要儺舞祭祀,驅逐疫鬼。
不能開懷大笑也不能痛飲宴賀,因為,德高望重的華陽太后和夏太后忌諱。
秦王不尊禮制,就是不孝。
他在趙國流亡十年才歸秦,不像王弟成蛟那般,生在兩位太后眼下,長在她們身邊。
若非父王堅持保留母親的正夫人之位,加之呂不韋竭力一爭,秦王大位,落不到他身上。
他本以為,無論如何還有母親,可是母親竟然被男人迷昏了頭腦。
若母親只是縱欲還罷,“王即薨,以子為后”,七個字刺得他心頭滴血。
他迎風站到窗前,雪落眉峰化成水,恰似一滴淚。
又一聲鐘,嬰兒啼哭劃破長夜。
秦王笑:“先生,令孫與寡人,同月同日同時而生,雖晚了二十年,也是天大的緣分?!?
老人如釋重負,說下一句未能成真的話。
“我愿他與你的緣分,僅止于此?!?
緣既已生,不肯輕滅,直到身死,方才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