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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耳畔漸漸想起嘈雜聲,方濤抬頭看的時,冒家巷已經(jīng)到了頭,兩人已經(jīng)可以看見文定橋了。
如皋城不是很大,起先只有內(nèi)城河一道,后來隨著水陸商路逐漸興盛,城外住下了太多的百姓住戶,于是干脆在城外再來了一道城墻和壕溝,于是就有了外城河。
水明樓下的洗缽池實際上就是內(nèi)城河的一部分,洗缽池往北,河水穿過城墻洞,匯入外城河,直至北水關(guān)匯入一條東西向的小運(yùn)河,如皋人稱之龍游河。洗缽池往南不過兩三里便拐而向西,拐角處的對岸,內(nèi)外城之間的便是定慧禪寺,再往西不過百步,便是文廟,時人稱孔廟,冒家巷便是緊貼孔廟東側(cè)的一條小巷。
孔廟坐北向南,大門前的路對面便是內(nèi)城河,內(nèi)城河到了孔廟跟前特意掘?qū)?,變成了一個梭型的池塘,名曰畔池,畔池的東面,有橋名曰文定,取文官下轎之意;畔池的西面,有橋名曰武定,取武官下馬之意。
兩人出了巷口,往東去便是定慧禪寺,往西去就是文廟。方濤向冒襄行了個禮道:“冒公子,小的這就去了……”
冒襄一把拉住方濤笑道:“急什么!這個時候師傅們早課還沒下,你去了,白地看著那些和尚吃他們的素三鮮餛燉;祭酒和教諭也沒到,我去了,也就是跟那些急著求功名的士子們白瞎扯淡,一點兒意思都沒有!走,咱們到對面攤子上吃碗餛燉,聽說也是從定慧寺帶出來的素三鮮餡兒,口味大贊!”說著,扯著方濤的膀子就走。
在文定橋與定慧禪寺中間,冒家巷巷口的正對面,是冒家自己出資修的一座橋,本名冒邑橋,后來大家叫得順口便稱作冒家橋。原本文廟這一路,沿著河道擺著無數(shù)的攤子,因為今日要拜先師,衙門的差役早就將文廟前面的小販驅(qū)散,東邊兒驅(qū)趕到冒家橋附近,西邊兒的驅(qū)趕到閘橋老松林酒樓附近,所以這兩處比往常熱鬧了不知多少。
方濤拗不過冒襄,只得跟著冒襄過了冒家橋在一家挑著幌子的早點攤上坐下,各自叫了一碗餛燉,稀里呼嚕地吃了起來。冒襄帶著的小廝不敢就這么坐著,都是將帶過來準(zhǔn)備讓大成至圣先師文宣王孔老夫子過年打牙祭用的腌肉老老實實地放在桌上,然后端著一碗餛燉站到街邊去狼吞虎咽。
冒襄吃得興高采烈,可方濤心里卻不是個滋味。
同一條路上,往東往西走的就是兩處不同的境界,走下去的也是兩條不同的人生道路。在常人眼里,往西去,拜文廟,這是一條走向人生輝煌的路;往西去,拜菩薩,自己則將會走上一條背井離鄉(xiāng),為了生計漂泊的路。一個是廟堂之高,一個是江湖之遠(yuǎn),從此云泥之別。
可在這亂世里,誰都說不準(zhǔn)到底走哪一條路是對的。以往,每當(dāng)方濤從文廟前面路過的時候,對這座輝煌的殿堂都充滿著仰望和羨慕,可如今,詩書滿腹的父親卻為生計所迫,飽嘗了稅吏一頓老拳,這就是讀書的用處?方濤仔細(xì)想想,如果自己還有良心的,就不應(yīng)該再動這個心思。
為什么?有良心的讀書人,都滾蛋了。
屈原,滾蛋;陶淵明,自己滾蛋;謝靈運(yùn),滾蛋;儲遂良,滾蛋;上官儀,滾蛋;杜甫,滾蛋;李白,滾蛋;韓愈,滾蛋;白居易,滾蛋;劉禹錫,滾蛋;柳宗元,滾蛋;寇準(zhǔn),滾蛋;范仲淹,滾蛋;三蘇,滾蛋……本朝好不容易出個張居正,活著的時候沒滾蛋,死了之后卻比活著滾蛋還慘。剩下的,要么說不上話,活著比死了還憋屈,要么不滾蛋即為混蛋。自己這書還有必要讀么?方濤也確實喜歡讀書,可是人不能抱著書本活著。
方濤討厭那種明明是為了升官發(fā)財而讀書卻偏偏把蒼生天下掛在嘴邊當(dāng)作借口的祿蠹;想要升官發(fā)財,人之常情么!直說就是了,干嘛把百姓家國當(dāng)作遮羞布?有這個功夫挖空心思往上爬,還不如騰出手來干一番事業(yè),雖然商賈只是四民之末,可如今誰會說商賈混得不好了?方濤早就下定決定,絕對不碰讀書這條線,省得自己再走父親的老路。
(如皋的文廟大成殿現(xiàn)坐落在如皋師范附屬小學(xué)內(nèi),老人們曾經(jīng)都稱呼這里叫孔廟小學(xué)。學(xué)校的大門口有一株千年古柏,現(xiàn)在活得還很精神。大成殿的位置在兩座教學(xué)樓的中間,哥們兒在這兒讀小學(xué)的時候這里是理想的玩耍地點之一,殿門口有石黿,一個腦袋還在,一個腦袋沒了,不知如今還有沒有放在那兒。讀小學(xué)的時候,大成殿就是雜物間外加木工的操作間,現(xiàn)在不知道如何了。不過無論如何還是值得去看看的,不為別的,就為那個全金絲楠木結(jié)構(gòu)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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