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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輕拂起一片枯葉,飄飄蕩蕩落到流淌的血水中,染上凄艷的殷紅。
時間的流轉似是變緩了,每一息每一刻皆漫長的宛若一生。
女子發絲飛揚,抬起雙手握住刺透胸口的冰冷劍刃,任劍氣割破她凝玉般的手掌,流下珊瑚珠般的血,但她的雙眸卻澈如一汪清潭,甚至含著淺淺的笑意,與些許難以掩飾的….哀傷。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恨過一個人?
冀軒有些失神的松開那柄劍,往后退了一步,只覺得全身血液徹骨的冰涼,幾乎就要凍斃,他沙啞開口:“為什么?”
霏將那柄劍一寸寸抽出體內,唇上已毫無血色,她忍受著破入體內的千萬道劍氣翻江倒海的痛,可她的目中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情感,只是道:“這一劍就算還了當年我欠下的債。”
冀軒只覺心口一窒,他痛恨她目中的這一種淡漠,千年前她毫不猶豫一劍刺入他心口時是如此,斬血之際破開十萬無辜族民肉身之時亦是如此,他冷冷道:“為什么要阻攔我破開天碑?”
女子扔下那柄染血的劍,目光迷離,許是傷重,她輕輕倚住天碑,神色寂寥,“冀軒,這一千年來,你是不是很恨我?”她沒有等冀軒回應,自顧自道,“我也很恨自己啊。在龍淵族民被破去肉身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所以那之后我不惜身隕也要撲滅那無休無止燃燒的怨火,也要重建起災難洗劫后的天陸,可不管我怎么做,都逃不開那片黑暗,可是我別無選擇啊,有些人從一開始就已經被安排到一條路上,他們沒有辦法回頭,只能繼續向前走。”
冀軒看著在寒風中微微發抖的瘦削身影,那每一字每一句皆宛然一根針刺在他的心上。
“三千年前,呂祖飛升之際改變了星軌運行,動天下氣運鑄成天碑使云天宗一躍而至天陸第一,只是天地萬物效法均衡,有失便有得,有生便有死,氣運不會憑空而生,也不會憑空而滅,云天宗十二朵三清氣運蓮倒行逆施盛開的代價卻是喚醒了黃泉之下一處名為九幽之地的萬古兇物颴朮。暗淵之魔一旦現世,便是末日之象,可它無形無質又是極難追尋,天界阿瑞斯戰族追蹤了颴朮整整兩千年,直到龍淵鍛造兇劍,播撒龍騰花抽取天陸靈力,神魔大戰硝煙漫起,無意之間哥哥才因這個契機推測出颴朮很有可能藏身龍淵。”
冀軒面色忽然變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識海,他似乎知道了那一人是誰。
霏目中沉痛更深,“哥哥推算出暗淵之魔在龍淵,可無法確定它究竟附體在哪一人身上,龍淵既敗,所以…..所以…..”
聽到這,千年前的疑惑解開,一種近乎扭曲的恨意從冀軒雙目中迸出,他忽然笑了,笑得充滿譏諷又充滿苦澀,“所以斬血之日,邛便可毫不猶豫破開十萬無辜之人肉身將整個龍淵打下無色界嗎!神……呵……這就是世人所謂高高在上的神,為了封印萬古兇物竟可以隨隨便便犧牲十萬人的生命,毫不心軟放棄一整個種族,哈….哈哈哈哈…..霏,你可知這一千年,我們在暗無天日的虛無世界中過得是怎樣黯黯難明的絕望日子?”
深深的頹然無力感爬上霏蒼白的容顏,她看著他眼中對自己的憎恨與失望,心痛如刀割,“一族之生與天陸千萬生靈,六界之穩定究竟孰輕孰重?世人皆知古有神明可以一桿秤定生命之高低,可又怎知世事的無奈?太上忘情,大道無情,忘情并非無情,無情也并非無心,而是對天下蒼生的公平,可千年前神族作為,又如何能夠無愧于心?”
…………………………..
“洛辰,快看天上!”楚沅嬌靨如火,凝望著天際異象,秀眉緊蹙。
洛辰抬頭望去,卻見九天之上有大片大片的血紅云霧正沿一條條幾乎詭異的星軌運行,在太清峰正上空千萬云霧臂膀旋轉融合漸漸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深紅無邊,似能吞噬萬物,夜空中浩瀚星海忽然消散,絳紫色的夜被渲染成一片綺麗的瑰紅!四下隱隱有滾滾雷聲轟鳴,天際一線處有黑色的浪潮層層疊起,洶涌自四方溢來,而細看之下竟是千頭雙眼血紅,形似癲狂的蠻荒異獸!
有青鸞展翅驚起,卻在觸到天際那片詭異的紅色后七彩尾羽盡凋零,猛然改變飛行方向,入箭矢疾射鳥喙將一名云天宗子弟插得通透!
大地忽起異動,以太清峰為中心,全面塌陷!無數根黑色藤蔓破土而出,藤蔓上鮮紅龍騰花張開血盆大口,譏笑著將所有看得到的生靈活吞成白骨!那藤蔓的尖嘯充盈天地,枝蔓之間盤根錯雜,扭曲在一起不斷成長壯大,宛若織成的一張巨網肆無忌憚的蔓延,嘲笑著生靈的脆弱不堪。
同一時刻,不止天邢山,天陸各地皆有黑色藤蔓洶涌蔓延!
黑藤所過之處,有一層粘稠的深紅色的漿液組成的水層,猩紅無邊,像是即將凝固的血。
那血水忽然劇烈沸騰起來,里面有無數面目全非灼燒的已無五官的人緩緩站起,然后撲倒,再次站起,再次撲倒,他們掙扎著,無聲的痛嚎著,可無論他們怎樣的掙扎痛嚎,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在這片血色的世界里,從腳部開始逐漸消融。
一抹生命最深處的恐懼緩慢而不可阻擋的占據了洛辰的身體,他看著自己腳下和遠方倒著的無數具尸體,看著無數的血水流淌,將整片天地染紅的殘忍畫面,“大人!無色離天陸只有五十丈了!”芊芊驚惶尖叫。洛辰心下飛速計較,隨后將楚沅推給芊芊,“去找琉云真人!保護好云天宗基業!”
“洛辰!”楚沅還未及反應,洛辰身形已消散在血海之中。
天碑忽然崩裂開一條三尺寬的縫隙。
“小心!”冀軒沖上前一把將霏拉入懷中,霏自下而上望著冀軒那千年不曾改變的側顏,只是如今那雙依舊溫溫涼涼的目中卻多了難以抹去的疲憊與滄桑,為什么,我們的相愛原本就是一個錯?相愛卻不能相守,為什么又要讓我們遇見?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暖,吸取著那熟悉的氣息,霏只覺心底酸楚欲裂,情難自已,潸然淚下。
“晗光大將軍。”冀軒一語道破天機。
天地間忽有一種極其陰沉難明的聲音響起,一個半虛半實的人象緩緩出現在二人面前,一頭紫發迎風飛揚,面容俊艷近妖的男子薄唇輕挑,微笑道:“殿下,陛下生前之志乃征戰八荒,攻上天界,臣如今所為,卻是在完成陛下遺愿。”
冀軒輕輕嘆道:“曾有一人追隨父王縱橫沙場,悉心籌謀,一舉打下龍淵根基,可那人不是你,自晗光心性大變,不斷進諫父王鍛造龍淵兇劍,制造魔族與天界矛盾,培植龍騰花播撒天陸,使整個龍淵野心勃勃不再安于蚩尤冢時,我便該發現異象,可笑我竟還相信了你一千年。”
晗光絲毫不在意被冀軒看穿身份,他仰天長笑道:“不錯,當年吾奪了晗光肉身,以近臣身份呆在魔帝身邊慫恿他后來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強大自己的力量,可是若非人心本惡,魔帝本身便有貪欲滋生,又如何能讓吾有機可乘,又如何能受到吾的蠱惑?可惜千年前引來神族攻打,還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形跡,又因殿下的無能絆于情愛斷送了龍淵,使吾復生的計劃竟晚了整整一千年!”他目中忽有黑暗蔓延,“從那日風涯大祭司鎖住殿下的一魂三魄,留下龍淵大半氣數開始,吾便步步為營,籌謀一千年助你一處處破開鏡湖封印,并借天神之手斬殺洛辰重生蒼野釋放被封印的龍淵之力,令天碑浮現異象送楚沅上戮仙臺,最后成功將那小子逼到破開天碑的地步,卻怎料滿盤棋竟又被琉光毀了!自行兵解以自身氣數化西玄弓弦當真是不值。”
“天象萬物,因果錯綜,又怎能事事都被你預料到?”洛辰緩緩從冀軒身后走來,神情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