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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冥營鐵鑄銅澆,巍峨壯觀,他坐于將軍椅上,身后“辰”字大旗獵獵卷舞,三千冥卒盡皆臣服,他的右腳鋼靴正踏在一顆頭顱上,那北方鬼帝大半身子已沒入荒地,面色鐵青道:“爾等荒野魔物,何敢如此放肆!羅酆山冥營也是汝能闖的嗎!”
他笑了笑,目光平平掃視了一圈那黑壓壓一片向他俯首稱臣的陰卒冥兵,徐徐道,“這片蒼野,就沒有老子去不得的地方。”說著,他右腳微轉,向地碾壓了片刻,一寸寸將那頭顱徹底踏入荒地。隨后,他起身,望向不遠處連綿不絕的黑色山巒,迅速搜索過識海中載沉載浮的無數畫卷,那些洛辰生前的記憶他不屑看,也不想看,是以幾百年過去他對洛辰的記憶依舊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那洛辰生前所習得的太炎心經心法對他也可謂是毫無用處,他如今連身體都是由影霧構成,還談何氣走泥丸,意守淵腋?倒是那些洛辰曾泛覽的博雜群書還稱得上有些用處。
——北方癸地,有山周廻三萬里,高二千六百里,是為羅酆山,羅酆山更北,黃泉路畔,彼岸花開。有河名為忘川,有橋名為奈何,望鄉臺上,三生石旁。再其北,弱水三千,擺渡人接引,鳥不能飛,魚不能渡,而那死界最富享名的鬼府酆都城便在四面弱水的環繞護持下巍峨生生世世,以三途河為界掌管不息不滅的因果輪回。
此刻,羅酆山上,一行車隊緩行,二十名巡城守衛身著青黑色戰甲,手提重戟,跨于白馬,將一輛甚是華美的轎子護在當中,那拉車的兩頭冥獸渾身斑斕,后背裂出兩片鋒利的羽翼,一雙血瞳精光四射,車廂內一雙纖手輕輕卷簾,露出一張風流端麗的絕美臉龐來,那女子一雙狐媚的丹鳳眸子徐徐流轉,竟有種說不出的陰沉戾氣,微微上挑的黛眉輕蹙,嗔道:“這地方烏煙瘴氣的,不會有什么魔物吧。”
為首的護衛長步履不變,恭聲道:“那些厲害的魔物都在蒼野極深處活動,過不來,而這附近的低等東西早被北方鬼帝楊云給拾掇干凈了,芊芊姑娘請放心。”
一陣陰風吹過,芊芊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她黛眉微擰,哼了一聲,便放下車簾。不一會兒,一個慵懶的聲音自車廂內傳出,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唉,世風日下,這年頭人死了都不好好安分點,通往酆都城的康莊大道不走,偏要流落蒼野成為一只孤魂野鬼,害姑娘我都淪落到要親自問那楊云討鬼魂的田地了。”
護衛長應道:“聽說是因為天陸界有個人將兩顆千年難遇的兇星引進了命宮,牽一發動全身,導致整個星軌紊亂崩盤,生死界的空間撕裂,出現了不少漏洞,好多人死了命魂卻去不到該去的地方。”
那聲音依舊慵懶,“我知道,因為那個洛辰嘛。”芊芊嘆了口氣,“這段日子酆都城鬼魂嚴重虧空,好多生死簿上都表明死了的,戶籍也在冊了的鬼魂,但就是哪都找不到,那些普通人也就算了,丟了就丟了,但要是什么皇室子孫,仙家耆宿,那些生前位高權重之人帶著宿慧投入輪回,但偏那魂魄找不到,那丟的可就是我等性命了。平等王爺這些天夜夜伏案三更,為了彌補這些個虧空人頭,只好把輕罪往重了判,只要犯過一些錯立刻打入阿鼻獄,那些行將釋放發入第十殿轉世投胎的也找些個理由再判個幾年。”
“薛童,此次你護我到羅酆山,若是向楊云借到了鬼魂,解決了王爺的燃眉之急,日后升官加俸定少不了你!”芊芊柔媚一笑。
護衛長雙眼放光,朗聲笑道:“那便多謝芊芊姑娘了。”
“好說,好說。”芊芊媚眼如絲,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斜斜靠在車廂上,
“楊云這廝怎得還不出來迎接?”
忽然,她整個人往前一翻,腦袋重重的撞到車欄上,她猛地掀簾,怒道:“會不會駕車啊!”卻見二十多名巡城守衛都停下了,薛童面色古怪。
只覺前方一陣巨大的殺氣漫來,芊芊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等再張開時,那一人已站到了他們面前。芊芊目中漾起一層深紫色,隨后面色大變,指著那人尖聲叫道:“你……你是洛辰,你是洛辰!”
聽到這個名字,他心中沒來由掠過一陣煩悶,冷冷道:“你如何識得我?”
“你雖然樣子全變了,但我的眼睛不會看錯的!”芊芊目中深紫色越來越濃,似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怖的東西,渾身劇烈顫抖,幾乎要從車上跌下來。
二十名巡城守衛舉起大戟,面露惶色。
“原來是冥瞳。”他陰冷一笑,往前踏出一步。
薛童立時橫戟向前,二十巡城守衛丟命事小,若是將平安王陸最寵幸的佳人折在這,那他怕是便要永生永世受誅心烹肉之苦了。
他只瞧著好笑,淡淡道:“那北方鬼帝楊云都死在我手上了,難道我還怕你們不成。”
薛童吞下一口唾沫,寒聲喝道:“小子休要猖狂!你既被斬斷輪回,六魄消散,便不該靠近酆都城,還不速速滾回——!”忽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覺五臟六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而在下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雙瞳中映出了他的影子!隨后,他的身軀便被拋到了空中,炸裂!
芊芊肝膽劇顫,一聲尖叫,抱頭躲在了車下瑟瑟發抖。
他依舊沒有動過一步,那雙不沾染任何情感的眼睛一一掃過,一切的一切映入他雙瞳中的東西都飛到了空中,然后炸開一蓬蓬的血霧,碎肉如雨零落。
芊芊的面色已慘白如死,她的心驟然一跳,那人的雙瞳中分明已經有了她的半邊影子!她努力的扭轉,想要將她的影子抽離他的雙瞳,可渾身僵直,又哪里動得了半分?一時之間淚眼迷離已是什么嫵媚儀態都沒有了,可她卻覺得那滔天殺氣似乎收斂了一點。
他已坐回了他的將軍椅上,與方才的殺戮之景格格不入的是靜靜懸在他身旁的一點熒光。芊芊當然看出了那顆血珠是什么,憑她得寵于平安王陸的乖覺伶俐陰沉心機,察覺事情有了轉機后毫不猶豫跪倒在他面前,哭聲道:“芊芊從此定為大人馬首是瞻,只求大人留下芊芊一條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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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凄涼。
月下,一對年輕男女坐在火堆旁,相對無言。
風過林梢,遠山如黑色的波浪連綿不絕。
那著黃衫的女子下巴輕輕擱在膝上,癡癡看著火焰的跳動,那錦衣玉帶的負劍道士望著她面色復雜。
自五天前在大雪山峽谷尋到楚沅,她整個人像失了魂發了瘋似的滿山遍谷找洛辰,可當他告訴她洛師弟可能已不在人世時,她卻平靜下來了,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就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他的尸體在哪?我要去找他。那一種出奇的平靜卻讓他害怕起來,他不敢告訴她洛師弟長命燈熄的事實,不敢告訴她他不僅是死了,而且是徹底散魂了,更不忍心將他此行尋她的目的告訴她,如果….她的結局注定是獻出神力,他何不成全了她,替她了卻最后的心愿?
楚沅的面龐隱于火光的陰影下,看不清神情,只聽她輕嘆道:“大師兄,在你看來,洛辰是個怎樣的人呢?”
祁風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在天邢山上的五年除了六脈會武上的一面后,他幾乎就沒有聽到過這個不喜與人親近的小師弟的消息。
“就知道你說不出。”楚沅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著火光輕聲呢喃,“他不愛笑,總喜歡皺著眉,對誰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誰要是多看他幾眼,他就會覺得受了諾大的委屈似的,開始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可其實啊,他就像個缺了安全感的孩子一樣,一個人時也會害怕,也會孤獨,龜甲占卜大兇時也會擔心,為了得到師父的重視便可以日夜勤修,整天殫精竭慮不敢犯一點錯,你們都覺得他冷冰冰的,可我卻覺得他比誰都要重情義,無論是對渃曦,夏侯師兄,云天宗的師兄弟們,還是…瀅師姐,只要是對他好的,他雖不會表達,可卻都記在心里,然后十倍,百倍的待他們好。他心性雖是嗜殺,可殺的卻有哪些是不該殺之人?那天神難道就好得過他?一言而定云天宗三千人生死,匹夫一怒,尚且血濺十步,更何況他又何嘗將天下蒼生真正放在心上過,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他的飛升大計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