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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吧。”李平君道。
“可。”幾乎同時,分雪劍客沙啞著嗓子回道。
分雪劍客的劍意帶著非常強烈的對勝利的渴望。就如同他沙啞難聽的嗓音一樣,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他的歲月里只有練劍練劍練劍。被李平君的師傅拒絕后,他想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的欲望推動著他,也折磨著他。他渴望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李平君的劍意里帶著唯我獨尊的孤傲。他相信他會贏,僅此而已。
向死而生,一往無前。
兩人同時動了起來,身形向著對方疾馳而去,右手都死死地按著劍柄,眼睛里彌漫的是如斯殺機。
李平君渾身熱血沸騰,胸膛里的心跳像戰鼓一樣在擂,二十多年來他從未有過如此激動的時刻。
很多民間的話本子寫到武俠時總喜歡把兩個人的打斗寫的很是驚心動魄,寫成大戰幾百回合的那種。但實際上對真正頂尖的劍客來說,沒有那么多的招式碰撞,生死就在一念之間。
李平君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道白光,習劍這么多年的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分雪劍客的劍光。慘白透亮,仿佛將天上的月光都引了下來,又帶著最深的惡意前來。
分雪劍客出劍了,那凌厲的劍光下一瞬就要刺進自己的胸膛。
在死亡的威脅下,李平君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他的大腦飛速運作,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抹劍光,想要找出它的“眼”。那把劍來的路線很是尋常,像是劍客的隨手一揮,但這隨手一揮凝結了分雪劍客十幾年的刻苦練習,凝結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寒霜暑去的痛苦,此刻已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必中此劍。
自己要死了嗎?李平君已經可以預見那把劍刺進自己后的結果了。就像自己刺進師傅胸膛時一樣,凌冽的劍氣會瞬間撕碎他的內臟,體表還是好的,里面會碎成渣滓。這樣的傷勢縱使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他。
李平君曾經聽說人死之前自己所過的一生會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可自己在這一瞬間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生命里只有一把劍,竟然沒有什么可留戀的東西。在乞丐窩里摸爬滾打,在師傅漫天的劍雨下苦苦掙扎。茫茫紅塵十幾余載,此刻盡付東流。問道者,朝生夕死爾。
不,你有的,你有的。心里好像有個聲音在說話。無數破裂的記憶碎片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慢慢拼合成一個個熟悉的畫面。
他看到了那女子烤魚時生怕自己不喜歡那惶恐的表情,眼眸低垂。
他看到了她為自己泡茶時藏在眉眼里羞澀的笑,顧盼流轉。
他看到她把自己迷暈后眼里的痛苦和彷徨,暗自神傷。
那是……
心里好像有什么桎梏被打破了。
又好像是無形的鎖鏈被撕碎。
心里的戰意熊熊燃燒,李平君的眼里精光暴閃,他揚起頭猛地深吸一口氣。在生與死之間,在女子明媚的笑里,他看到了分雪劍客那抹劍光的“眼”。
以浴火重生之心,破而后立之勢,出明知不可出之劍,破明知不可破之死局!
含光無聲出鞘,帶著避無可避的氣勢,劍指中宮!
那是比月光還要絢爛萬分的日光,從少年瘦小的身上迸發出來,剎那間吞噬所有月光。接著便是滿樓生白,金烏倒懸。
當眾人們終于回過神來時才看到二人已經分出了勝負。
分雪劍客的臉上還帶著勝券在握的笑,不過他已經笑不出來了。因為李平君的含光已經擊碎了他的劍,然后直插進他的胸膛。
他的眼里閃過不甘、遺憾和落寞,但最后又變成了欣喜。這是一個劍客對另一個劍客最高的尊重。能死在你的劍下,是我的榮幸。李平君從他的眼里仿佛讀出了這句話。
李平君慢慢抽出含光,伸手閉上了分雪劍客的雙眼,然后背起他,一步一頓的走下樓。擁擠的人群自覺地分出一條道,目送著天下第一劍客的誕生和離去。
天地間悠悠一聲喟嘆——“分雪劍客,你必不太寂寞!”
這一晚,李平君一劍殺分雪劍客,登陸地劍仙之境!
分雪劍客無父無母,江湖人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嗜劍如癡,一心想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李平君便把他和師傅葬在了一起,這也算是二人最好的歸宿了。
師傅曾說,情是劍客的大忌。劍客一旦動情,劍心就會不穩。心亂了,劍就會慢,就會不準。這樣的劍客,此生不得登堂入室之境。可為何自己在最后關頭想到了那女子,自己的劍心就好像突然進到一個全新的高度,身體恍然沒有阻塞滯后之感。
李平君想不出答案,但他是個劍客,性子像劍一樣最是直來直去。沒有答案,他便自己來尋。
一路北上來到京城,聽聞錦皇登基大典在即,邀請天下武者祝賀。若能得其所愛,便可求其一事。李平君猜測那個女子定是名門閨秀,若是自己一介武夫之身恐怕難能與之見面。還是給那個錦皇祝賀,以自己的實力得其一事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卻不料當年的那個女子,如今正是登基的錦皇!
那女子穿著一身赤紅的朱雀鳳袍,金色的絲線勾勒出栩栩如生的朱雀,衣服下擺平順柔滑,在宮女們一次又一次的熨燙下無一絲多余的褶皺。頭上戴的是鎏金鳳冠,高高豎起的美人髻上斜插著一根鳳尾流蘇金釵。臉上的妝容清冷高貴而疏遠,微微翹起的眼角帶著睥睨天下的高傲,不復當年嬌小清麗的模樣。
李平君心里有些惆悵,高傲得永不垂下的頭低了下來。自己和她的身份相差如此之大,他們難道還會有什么好結果嗎?她成了錦皇,哪怕是婦人也可學男帝一般納后宮三千美男,她還會記得自己嗎?
李平君眼睛的余光突然看到她對著自己眨了眨眼睛,他抬起頭,就看到那女人不著邊際地笑了一下,然后臉上立馬恢復到標準的莊嚴。那極淺的一笑,好似九天的玄女恍然間踏足烈烈紅塵之中,在李平君的心里蕩起陣陣漣漪。
這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那位還在笑著的女子就是他的“眼”,是他成為陸地劍仙后唯一的弱點。
眉眼顰蹙溫柔刀,屠盡天下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