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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想聽什么,《霓裳》?《六幺》?還是《陽春》?《白雪》?”
她報出了幾個常見的曲名,都是文人士子喜歡的曲藝高雅琵琶調。
陳仲卿也不為難對方,隨意說道,“就一首《霓裳》吧。”
“好。”
女琴師也沒有多話,尾音還在耳邊縈繞,宋綰綰指弦一搏,絲竹聲頓時如同金石崩斷,鏗鏘入耳。她低眉信手,指尖在琴弦上不斷撥弄續彈,時而輕攏時而慢捻,一抹一挑。開局如同高山流水,音律平緩,絲絲入扣。
四五拍節過后,急轉直下,聲調變得急切躁動。清明將至,原本晴空萬里的西湖不知何時烏云密閉,三月艷陽在翻滾如同濃墨的烏云里被拉扯成一線天。伴隨著琴聲愈演愈急切,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將至。
陳仲卿愣住了,他只記得前世在中央戲曲院某些如臻化境的琵琶泰斗手中,聽過這樣驚為天人的撥弦彈法。
此時琵琶曲調激流直下,一瀉千里,錢塘巨浪奔雷,女子凝眉專注,嘈嘈切切,鐵騎槍鳴,最后四弦一聲,錦緞裂帛。
一曲終,大雨傾盆而下。
伴隨弦音的戛然而止,西湖籠罩在一片煙雨蒙蒙之中。
宋綰綰輕呼出一口氣,把琵琶緩緩放在自己大腿上,神情平淡。
回過神來的陳仲卿感慨說道,“高山仰止,大國手之風,姑娘這琴藝可是千金難買!”
換做以前在汴梁,陳仲卿可能直接大把大把銀子往外撒,現在避難在外,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全身摸來摸去也就摸出一些碎銀,遞到她面前。
宋綰綰輕笑了一下,側身斂袖施了個萬福,再接過碎銀,“謝謝公子。”
說話之間,亭外已經煙雨朦朧,整片西湖都像籠罩在雨霧之間,陳仲卿沒帶傘出門,只能坐在這里等云銷雨霽初停,雨點細灑在青石板街,滴滴噠噠作響。
宋綰綰聽著風雨聲,像是知曉了面前公子的難題,開口輕聲說道,“公子急著趕路么?如果不嫌棄的話,我的布包里還有一把油紙傘,你可以先拿去用。”
“那你呢?”
“我等雨停之后再走。”
陳仲卿抬起頭,看了一眼這片煙雨江南,回頭瞅了一眼小姑娘纖細的身板,深怕她淋了雨染上風寒,只好搖了搖頭,說道,“算了,傘還是你用吧。我等雨停了再走。”
雨下大了,原本在湖畔柳樹下躲雨的算命先生也扛著自己的吃飯家伙,急急忙忙跑來湖心亭。進亭子后連忙拍打了下渾身上下都濕透的衣衫,暗暗咒罵這雨下的不是時候。回過頭還對陳仲卿笑了笑。
湖心亭成了方圓幾里唯一的避雨場所,雨水順著檐崖飛角落下,形成了一道籠罩亭子的雨簾帷幕。
宋綰綰懷抱著古琴,怔怔出神。
亭口又出現了幾個影子,一群出游的士子忘了帶傘,向湖心亭的方向奔跑而來,嘴里還在罵罵咧咧,大體上是在說這雨壞了他們出游的雅興云云。
走進亭子之后就在不停的甩袖擠水,突然其中一名士子看到宋綰綰的身邊放了一把油紙傘,又瞧見對方是盲女藝伎,頓時起了歪心思。
他悄悄走過去,想順走那把油紙傘。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就算身邊的那個算命先生和躲雨的士子看到了,也不敢說什么。
不過他顯然猜錯了,剛剛握住傘柄,就被陳仲卿一把手抓住手腕,士子吃痛,哎呦了一聲,手一滑傘瞬間掉落在地上。
動靜吸引了所有人,就連盲目的女琴師也聽到了聲音,稍稍側過秀氣的側臉。
順手牽羊的士子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眼神冷峻的臉,陳仲卿開口說道,“干這么缺德的事情,就不怕被老天爺看到,天打五雷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