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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如今太后專政,朝中暗流洶涌,各派勢力盤根錯節(jié)。太后此時的這道詔旨,是何用意,簡直是司馬昭之心。
“你可知,你兄長入宮所為何事?”望著長跪在冰冷大理石地面,溫順垂首的范流棋,范貴清突然發(fā)現(xiàn),這孩子竟長這么大了。
范流棋答道,“太后懿旨,組建驚鴻郎。”
“那你可知,太后為何不顧眾臣反對,要強行組建驚鴻郎?”范貴清背靠太師椅,一手撐著額頭捏捏眉心,滿臉疲憊之色。
“名義上是為了從中選拔賢能,培養(yǎng)朝廷未來的將相之才。實則……”
“實則如何?”
范流棋勾起一抹笑,不卑不亢地道:“實則是軟禁。把各大家族的愛子集中于一處,置于掌控之中。一來,耳濡目染下或許真的可以培養(yǎng)出忠心于太后的臣子;二來,可作為人質,屆時不管是希望太后讓賢,太子早日干政的保皇派,還是對云氏朝廷虎視眈眈的不軌之臣,皆不敢輕舉妄動,而……”
“放肆!女兒家膽敢青天白日里議論朝政!”范貴清突然發(fā)作,拍案而起。
范流棋噤聲。
范貴清凝神斂眸,生平第一次仔細打量起三女兒。對于方才她的一番分析,他無不驚訝,驚訝于他養(yǎng)在深閨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女兒對朝政大局看得竟然比一般男子都通透。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再看她,雖然就這么跪著,卻把腰背挺得筆直,隱隱透著股倔強與不屈,還有那一身男兒裝……范貴清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這身長袍……恁的眼熟……
這不是當年自己最鐘愛的那一身長袍嗎?
范貴清忽的想起了那個乖巧溫順、蕙質蘭心的女子。記憶經歷多年蒙上一層溫柔的紗,遮遮掩掩地露出一雙帶水含情目,小巧櫻桃唇,柔荑拂過她自耳后飄落至臉頰的青絲,也拂過他從未被浸潤過的心田。
聶緋,緋兒……
記憶中女子的臉與范流棋漸漸重合,再看到她身上那人親手為他縫制的素白長袍,這個馬背上打天下的錚錚鐵漢心里漫過一絲柔情,犀利的眼神也隨之平和下來。
“你既已知曉這并非一份美差,搞不好,丟了性命也未可知。還執(zhí)意要代替你大哥?”
范貴清不知怎的,語氣緩和下來,范流棋長舒了一口氣。
“就是知曉前途未卜,險象環(huán)生,女兒才更要如此做!大哥身子不好,孤身涉險也不知能不能……女兒自幼受大哥處處維護,無以為報,望父親成全!”言辭鑿鑿,神情懇切,拳拳之心只差剖了來直接放在范貴清面前。
范貴清神色動了動,傾過身子,低聲道:“你可知,入了宮一旦被揭發(fā)你是女兒身,欺君罔上乃大逆不道,該當何處?”
“入宮路上,范流棋半路截下大哥,將他囚禁于偏僻莊園,再貍貓換太子,自行進宮。一人做事一人當,雙親家人全然不知。”范流棋神色凜然,大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決絕氣概。
范貴清望著她,神色忽明忽暗,錯綜復雜。
他膝下四子,長子流畫,才智雙全卻體弱多病;次女流琴,嬌生慣養(yǎng)……不提也罷;三女流棋是個庶出,拎不上臺面;幺女流書是個悶葫蘆,八竿子打不出個悶屁。如今一看,倒是他從未關注過的三女兒性子里最像他。
嘆了口氣,范貴清走下書案,一手虛扶起范流棋。
范流棋從善如流地站起身,跪著說了半晌話,膝蓋又冷又疼。
“你且先回去,容為父再想一想。”范貴清牽過她的手,冬日里只著長袍未免太過單薄,觸手一片冰涼,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惜。
范流棋面對突如其來的“父女情深”,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范貴清察覺到她的不自然,似乎自己也覺得有些生分,蜻蜓點水般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松了開。
范流棋強壓下心中洶涌澎湃的各類情緒,抿著唇輕輕點了點頭,逃也似地轉身出了書房。
看著那道清瘦筆挺的背影奪門而出,范貴清默默地垂下手。本候,似是真心虧待了她……
腳下走得急,心中不明的情緒左沖右突,糾結不開,便全數(shù)化作清淚逃脫出來,迎著風滴落到長袍右衽上。范流棋狠狠地擦去臉上淚水,自嘲地勾起嘴角,一星半點的溫情就能把你苦心造詣建造起來的心墻瓦解嗎范流棋?也委實……太沒用了!
行至花園拐角處,范流棋只顧埋頭盯著腳下,意外地撞上一副結實的胸膛,震得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