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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容要休田三。

沒兩天，滿都城沒有不知道的。連茶館里頭都在說這故事。

說書的講得唾沫橫飛。周有容這寒門仕子怎么得皇帝青睞，這高門大戶的女兒怎么下嫁，這一家人又是怎么不給人好日子過，講得跟自己就在現(xiàn)場似的。

齊田被田中姿套上男裝帶到外頭喝一盞茶，聽了個(gè)須尾俱全。

那故事講得狗血橫飛。

什么大家娘子山上香遇雨，寒門仕子佛面蛇心局。什么稚嫩小兒溺水險(xiǎn)喪命，高門主母憑理被火燒。還有什么慈母抱兒受困四面楚歌，小娘子頂眾怒救母救弟。世俗都不講雅文，口水故事人人都聽得懂。只是不知道里頭有幾分真幾分假。

齊田也無法求證。她性情大變還可以推說是因?yàn)閹状斡鲭U(xiǎn)，突然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也能推說夢里遇佛，如果該知道的事卻不知道反而去問人，就會惹來疑心了。

說書的講到周老夫人要害死自己孫兒，當(dāng)著孫兒的面講給兒子的妾氏聽這一段，茶館里面沒有不罵的。這樣的人家，竟然還有臉休妻。

田中姿很滿意。帶著外甥女兒下館子吃頓好的。對她耳提命面“我?guī)銇恚鸵銜缘媚惆⒛锏牟灰住！?

周家炸鍋了。

官司一直打到皇帝那里。田中姿，周有容幾個(gè)當(dāng)事人一個(gè)沒跑，連周老夫人和田老夫人都被傳覲見。

周家率先，參田家血口噴人。

田中姿無辜“又不是我說你們周家害人了。蕓蕓眾生,悠悠眾口，豈是我能操縱的？再說了，你們既然沒做，這么激動(dòng)做甚么？雖然說公道自在人心，但清者自清嘛”

周家說，你往我家門上潑狗血！

田中姿更無辜，你既然說我妹妹外甥險(xiǎn)些喪命是意外，這不就是犯煞嗎？要不然好好的人怎么會莫明其妙掉水里莫明其妙被火燒？大和尚說潑血除煞，你知道找那么多血有多難？我為了你家宅安危腿都跑斷了。你們辜負(fù)我一片真心！

周家氣苦說，你還無故打人。

周有容臉上的傷現(xiàn)在都還沒好全，一只眼睛圈是青的，活生生的證據(jù)跪在皇帝面前，身后是之前被打的言官。田中姿毆打官員不是頭一遭。

皇帝被他們吵得心煩，問田中姿“你打了？”

這下田中姿跑不掉“是我打的。”露出一排大白牙盯著他們笑。笑得幾個(gè)言官心里直發(fā)毛，默默向后移。

皇帝揉額角“那以后你還敢不敢了！”心里卻嫌棄周有容，田中姿是個(gè)混帳，皇帝我都知道你不知道嗎？道理也講不通的人，就該遠(yuǎn)遠(yuǎn)躲著。竟還上門去討打。如今一點(diǎn)家務(wù)事鬧到御前來。這人又沒官位沒受過封，想擼也沒地方擼。難道還叫朕幫你打回來？

田中姿這時(shí)候卻不服軟，說“他要不改，我還打。”

皇帝頓時(shí)火冒三丈，新嫌舊怨一涌而上，拍桌“你好大的膽子！自田閣老過世，朕憐惜你田氏幾分，你卻如此頑劣三番五次闖下大禍！朕所任命官員，說打就打，把皇家威嚴(yán)放在哪里？”

周老夫人跪下大哭“我們也不敢求陛下怎么處置他，只請皇帝明察，田家的女兒我們周家是要不得的。”來之前她就跟琳娘商量好了，怎么都好，田氏這個(gè)亂家的禍根一定不能留。

周有容沒料到周老夫人有膽子開口說話，心里猛地一跳。

皇帝看了一眼周老夫人，哼了一聲，往田老夫人瞧。

從進(jìn)來田老夫人就沒說話，被賜了座，就安安靜靜坐著。周家說話，她就聽周家說。田中姿說話，她就聽田中姿說。一副沒脾氣的樣子。不論聽什么，都淡定，不上火，不生氣。

畢竟田老夫人沒少因?yàn)樘镏凶吮粋鞯綄m里來，一開始，險(xiǎn)些沒活活氣死了。可漸漸的就想開了，能怎么樣？打不怕罵不怕，算了吧隨他去。老太公說得也沒錯(cuò)，有這么個(gè)兒子就只有認(rèn)命。再者，自己教的未必就對就好，看看女兒便是心酸，何況田氏也無意朝堂，自然也就沒了約束田中姿的心。

此時(shí)聽到周老夫人這么說，想到女兒心里難免難過。就是這樣一家人，憑什么休她女兒？！起身向周老夫人問“我女兒為周家誕有一子一女，自來遵守孝道，上禮婆婆下育幼兒，從未行差踏錯(cuò)，前番無故一場大火險(xiǎn)些喪命，回來也未提及夫家半點(diǎn)不是。到底何錯(cuò)之有？竟如此為夫家不容？”

世家女子自有風(fēng)度，言語鏗鏘，態(tài)度不卑不亢，與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周老夫人站在一起，簡直天壤之別。

周老夫人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因?yàn)樯僖娞祛佄肺房s縮地往兒子看，想想如今自己也是命婦，斗起膽子說“你兒子打我兒子！打成這樣，你家女兒我們不敢要！”

田老夫人冷聲說：“七出里可沒有這一條。”往田中姿斥道“混帳！既然打了人，還不給你妹夫陪罪！”田中姿這樣的性子，向來是田老夫人打，他受著，罵，他聽著，就是不改而已。

田老夫人讓他跪，也不反駁，當(dāng)真就爽快當(dāng)眾跪下了。反問周有容，調(diào)侃他：“要不你也打我一頓？”

田老夫人不理他，往陛下方向跪伏“家夫過世得早，阿公年邁如今也已仙逝，老婦無用教養(yǎng)不力。他欺辱命官實(shí)在該死，田氏一家更不敢茍活于世，全憑陛下處置不敢怨懟。”

一聽該死，周老夫人只有高興的，她又不是能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場誰都看得出她高興來。

皇帝不高興。

他哪里不知道這不過是句客氣話，當(dāng)不得真。要真依著他，不用等到今天田中姿早死了十回八回。可每回說要罰，這樣那樣的上書便一大堆。田氏受世族崇敬，又是親故遍野。再加之田中姿時(shí)不時(shí)也打?qū)状稳耍⒉徽媸侨巳讼铀?

皇帝也是做了皇帝才知道做皇帝心里苦。一言一行受制于禮法，顧忌悠悠眾口，后世評說。竟還不如做皇子的時(shí)候自在。

坐得越久，越感嘆世族不散，他這個(gè)皇帝便要處處受制于人，偏偏這些人口口聲聲都是為他好。

可現(xiàn)在就算他本事能陡然把世族全除了，那朝廷也就空了，無兵無將無相，一國上下如何運(yùn)轉(zhuǎn)？

怪也怪寒門仕子不爭氣。上次世族一本借罵周有容，參寒門士子不潔身自好，從貪墨到欺壓庶民縱仆行兇，擼出來好幾個(gè)寒門出身的官員。被世族一致聲討只能嚴(yán)懲。

皇帝往周有容看，心里憋著一股火。周有容要是把家里管得好了，怎么會這樣。

可田老夫人即然已經(jīng)說到死罪，他口中到只能客氣起來，難不成還真處死田中姿嗎？田家人一起去死，自己還不被唾沫星子淹死。起身親自扶田老夫人起來，十分傷感“老夫人請起。當(dāng)年若不是田閣老，朕早已聽信讒言鑄成大錯(cuò)受萬世唾罵。二郎只是頑劣些，何當(dāng)死罪。老夫人也不要自責(zé)。慢慢教，總會好的。”

田府里。田氏正在跟李氏說話。

齊田在院子里頭寫大字，阿丑也拿筆在旁邊跟著劃，嘴里念念有詞。

從田老夫人和田中姿出了門，田氏就有些心神不寧，閑話說著說著就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氏停下來，見田氏沒有應(yīng)聲，便知道她是又想到別的事去了，想了想有些話還是得說，便開口道“當(dāng)斷不斷，必受其亂。你可想好了？”田中姿一年不知道要被斥責(zé)多少次，她都習(xí)慣了，到也不替他擔(dān)心，田家不點(diǎn)頭，周家想休田氏女更是天方夜譚，只憂心小姑這件事怎么了結(jié)。和離可是大事。

田氏望著院子里頭兩個(gè)湊在一起的小腦袋，沒說話。

李氏嘆了口氣。她以前剛嫁給田中姿時(shí)，也想過要和離，這么一個(gè)飛天小霸王，不用成心跟她這個(gè)新媳婦兒做對，也能氣死她，何況還成心呢。頭一年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可就是這樣無兒無女的，最后也都沒離成。還好，兩個(gè)人陰差陽錯(cuò)到漸漸的好起來了。

但田氏跟她不同。

周家那是真混帳，一家子都腦子不清白。那日子怎么想都不能好。指望周有容？

男人長到這個(gè)年紀(jì)，那就都是本性難移了，除非驚天動(dòng)地的大事讓他感悟，否則就是改不掉的。

能有什么大事呢？老婆孩子要是真死了，倒也算件大事。

周有容還真說不定就深受震動(dòng)，性情大變了——可這事瘋子才肯呀。送了自己的命，移人家的性。

那平白無故的，狼能不吃肉？豬能不吃糠？笑話。

周家呆不得了。可又離不得。任誰和離也沒有把孩子都能帶回家的。

想想李氏都替小姑愁。

院子里兩個(gè)孩子還不知愁，齊田不知道在跟阿丑說什么，阿丑嘴里應(yīng)著，手不停在紙上劃。他還沒到學(xué)寫字的年紀(jì)，手拿不起筆，便把筆用拳頭抓住。

李氏對對了邊招手，阿丑看著了，抓起紙顛顛地跑過來，撲到她懷里“舅娘”又往田氏懷里爬，把手里的紙住田氏面前舉。

“給我看看，寫的什么呀。”展開來便看大字下頭畫了好多蚯蚓。

阿丑可得意了“拼音”他學(xué)好久了，只要有拼音，他能讀出好多字呢，只要不是雅文，白話本子標(biāo)上音還能看得懂人家說的什么。

阿丑指著大字下頭的拼音讀給阿娘和舅娘聽。

田氏聽得驚詫致極“這是誰教你的？”

阿丑指齊田“阿姐編的。”可得意了。阿姐還說，等以后找話本子來給他全標(biāo)上音，他就能讀書了。

齊田本來是想給他畫小人書，可她畫工不好。就想給他注音，叫他可以拿著書坐在旁邊自己跟自己玩，不會老跟著她搗亂了。

李氏也覺得驚奇。到也沒有深想，只覺得小孩子好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