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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氣有些涼爽。
陳千語依舊像往常十數年來一樣,在自己的屋中,研墨作畫,好似從未曾與人發生過爭執。
陳千語的小屋雖然不大,但推門而望,左側俱都擺放著整整齊齊的書籍,右側這是一張小方桌,兩條長凳。桌子上擺著硯臺筆墨,幾摞宣紙,長凳上則放著一副古琴,琴上橫著一根長笛,幾本古譜規整的疊在一邊。
自從年幼時搬到這陽平縣來,從未有人教過一筆一劃。可是每當提起狼豪筆,陳千語就感覺周身沐浴,行云流水,見字見畫,都信手拈來。
字寫多了,自然勁力透紙,但時日一長,總覺得這字如錐,越寫越尖。尤其是最近幾年,每次自己提筆寫不到一個時辰,就感覺筆尖有些許晃動,而心頭卻隨著筆尖的晃動有些瘙癢。所以,每逢這個時候,便停下練字,重新研個墨,作上一幅畫,心中那絲瘙癢就會舒緩許多。
剛勾勒出一副牡丹,還未潤色,陳千語忽然嘴角起了笑意,尋思道:今日公母二壯都想折辱我,那我便畫個雙犬戲花圖好了。
陳千語盯著半紙牡丹想了下,便提筆作了起來,一個時辰不到,滿面笑意得震了下紙張,放下狼毫,吹干墨跡,輕輕將紙壓在小書桌上。提起那根長笛,走到窗邊,抬頭看了眼月色,輕聲吹了起來。
笛音如同月色一般輕輕地飄灑了開來,本來稍微有些喧鬧的后府院,也靜了下去,時日久了,府苑的人都知道這十七少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整日冷面不語,一尋他開心就尋死覓活的,但他的笛聲卻是極為悅耳,忙碌了一天,聽著這笛聲入睡,實在是愜意,就算是最喜好吆喝的習武護院們,也都能靜下來,不一會兒就有鼾聲從他們房間傳出來。
夜色中一個身形矮小的人影輕輕推開了陳千語的房門,拎著個包裹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陳千語見狀,也收了笛子,臉色罕見的緩和下來,笑著對來者伸手比劃道:“李伯,今夜的畫名為二犬丹下戲,你明天拿去給人家時說這就是圖個樂子,不要錢的。”
光線雖然還是有些暗,但已經看清來人是個有些許駝背的瘦小老漢,看手勢是個聾啞人,從包裹里取出一只油包雞和一小壺酒,又重新把包裹塞入褡褳,笑著朝陳千語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畫出了門去。
“唔,這雞還有些燙手,估計李伯又偷偷起炤熱了一番。”李伯是陳千語娘親當年的馬夫,記憶里就一直是聾啞的駝背老漢,他經常扎些手工品拿去集市販賣,換點碎銀子,也能給自己窮苦的老東家少爺加點衣衫糧食。所以李伯也就是陳千語壓抑這么些年來唯一愿意笑臉相迎的人。
三年前某天,李伯拿陳千語的墨寶當油紙包裹自己雕刻的小玩意兒去燕京城販賣。結果遇到開字畫行的商家,一眼就相中了陳千語的字,大大方方開了一兩銀子買了去。打那日起,李伯隔三差五便去陳千語那兒尋些筆墨換點銀子。
送走李伯,陳千語脫下白衣,晾掛起來。盤腿坐在床邊,合上雙目,心中默擺上一副棋子。
自懂棋之日起,這棋子萬千變化無需擺下棋盤,陳千語單憑意念,便能想個通順,心中各執一子,幾個時辰也不會錯亂了棋步。但今日只是下了十數步,心中棋子卻無端輕顫起來。
“糟了,心棋一動,定是有劫。”陳千語立時睜開雙眼,左手食指中指無名指輕輕一扣。年號,月,日,時辰默念一遍,誠下心來,左拇指一屈,停在無名指最上方。
“卦為赤口,爭執所致,今日午時和傍晚兩場爭執,心棋輕顫是小劫,那悍婦被我嚇住,怕我反噬她,真若要陰我,定是生死大劫。看來應該是那王大壯了。”陳千語想到那粗眉圓臉少年,面如止水,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燭火,轉身走到床邊,取出一套黑色衣衫換上,又拿了塊黑布攢在手中。
夜色漸深,整個后院一片寧靜,偶有初秋蟲鳴。
隱隱有團人影自院墻上翻過,透過月光看見地面上人影有些寬,正是午時下棋的王大壯。
四下查看了一番,王大壯悄悄走到了陳千語的門外,從手上拿出把暗淡的匕首,插入門縫,一挑,打開了門栓。
“哼,這狗犢子果然睡著了,不是傳言和縣里瞎子學的能掐會算嗎,可算得今日要挨頓毒打不?”屋內一片漆黑,但透過月光,王大壯見床上涼被鼓起,心底一喜,把匕首插入褲腿,從懷中掏出一捆麻繩,大步邁出!
陰暗的屋內忽然發出一聲悶響,霎時又恢復了平靜。
“唔!唔!”王大壯覺得呼吸不暢,剛有點意識,又感到后腦火辣辣的疼痛,掙扎一下,發現四肢竟然像待宰的豬一般被麻繩打了死結,而自己嘴里卻被堵了塊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