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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光怪陸離的虛擬中,她面前的人似乎說了些什么。
“好了”,護士將針頭拔出,又遞給徐喬幾個棉簽,例行囑咐她:“記得堵一會,不然容易出血。”
徐喬沒什么表情地應(yīng)了一聲,出去的時候,就看見阿福幾個人就在走廊里面,原來的那個位置上守著。
按照既定流程她應(yīng)該是朝著他們走過去的,接過他們手里買過來的吃食,答著他們提出來的問題。
她也的的確確是邁出了幾步,但是最終還是停了下來,整個人隱在了樓梯的轉(zhuǎn)角口。
不自覺地摸上自己還未顯懷的小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里面也跟著跳了一下,平坦的肉體之下,是另一個小生命的存在。
那里曾經(jīng)一次次地被液體鼓脹充斥著,是關(guān)乎與愛的證明,證明著在貧瘠無趣乃至晦暗的日子里,她是被愛的。
徐喬曾經(jīng)以為,她人生的諸多遺憾是要由許多許多愛組成的,但是她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制造更多遺憾乃至悲劇的,偏偏又是愛。
上帝又扔一個死局給她:
配型成功,她就要失去她的孩子
配型失敗,就意味著死神手里又多了一個砝碼,而他們這邊的砝碼,目前為止,只有她和徐立軒兩個。
“嘶”
鉆心蝕骨一樣的感覺漫上她的心頭,連帶著腐蝕她全身上下的骨頭,身體已經(jīng)支撐不太下去,勉強靠著身后泛涼的墻壁,她蹲了下來,埋在自己的膝蓋里面,試圖這樣,讓自己暫時逃避。
阿福發(fā)現(xiàn)徐喬的時候,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綢緞一樣的長發(fā)四散開來,將她罩的個嚴嚴實實,旁人窺探不了半分。
他的徐喬,此時此刻,柔弱地像一個初生的小獸崽。
不想治了
有什么東西好像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徐喬抬起頭來的時候,就看見罩在自己身前的阿福,他所處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是在階梯口的窗戶前面,光打在他的臉上,她只看得見他一半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不來找我,而是蹲在這里呢?”
徐喬有些哽住,剛才準備好的滿腹說辭,現(xiàn)在全都堵在了嗓子眼,扎得她有些發(fā)澀,卻而這種感覺則是通過另一種形式表達了出來。
她哭了,毫無預(yù)兆地,就在阿福問出第一句話之后。
但是來勢很兇,幾乎把她溺斃,不過須臾,眼前的一切都已經(jīng)變得朦朧,更是看不清,讓她疑心,自己只不過是身在噩夢之中,但是夢境太過真實,以至于,她窒息的同時偏偏無法逃脫。
下一秒,她就被人摟進了懷里。
“抽血是不是很疼?所以我們喬喬才會哭對不對?”
她搖頭,蹭到他衣服上幾滴淚,看起來好不狼狽。
“那就是肚子餓了?”
阿福問的每一個問題都不在點上,他是傻沒錯,但是絕對不是看不出來,他很清楚,哭泣背后的深層次原因是什么。
是徐則。
他不清楚剛才徐喬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是從她的反應(yīng)來看,情況應(yīng)該不太妙。
他避重就輕,就是不想再刺傷她一回。
徐喬在聽到肚子兩個字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上去,腦海里又閃現(xiàn)出女醫(yī)生提醒的話語:
“我覺得,你應(yīng)該和孩子的父親商量一下,畢竟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不是?”
話一點錯也沒有,道理她都懂,但是徐喬覺得自己這么做是很殘忍的一件事:
告訴阿福你要當爸爸的同時還要告訴他:
有一半的可能這個孩子留不下來。
看見徐喬一直捂著自己的肚子,阿福下意識地以為她是月經(jīng)又來了,整個人瞬間就被調(diào)動起來,他記得,徐喬每一次來大姨媽就跟焚骨一樣,不吃藥就熬不過去。
“喬喬,是不是那個又來了?”
“不是”
“那是肚子疼?”
“不是”
他終于怔住,似乎在尋找另一種可能性,還會是什么?搜盡腦汁,也想不到什么別的原因
然后他就聽見徐喬摻雜鼻音的柔柔語氣“阿福,我們有孩子了”
*
徐則醒過來的時候,意識還沒跟上,但是獨屬于醫(yī)院的特殊氣味已經(jīng)讓他明白自己身處何地了,舔了舔嘴唇,長時間的昏睡讓他的嘴唇起了一層干燥的表皮,干涸的,舌頭一舔上去甚至有些扎嘴。就在他強起身想要下床的時候,他看見另一張床上躺著的徐喬,還有半蹲在地上的他的姐夫。
徐喬應(yīng)該是睡了,側(cè)著身子,正好形成了一個小山丘,而阿福就跟山神一樣守在她身邊,像是不甘寂寞的卑微靈魂,庸俗,但是又小心翼翼。
他似乎在說著些什么,見狀,他本來半支起來的身子又躺下了。
夜靜謐地近乎濃稠,月光時不時地投進來,打在他身上,試著點亮些什么。
或是替他驅(qū)散幾場噩夢。
阿福沒有察覺到他醒過來,所以,他聽到了一些本來應(yīng)該瞞過他的話。
“喬喬,我們不是一定要有孩子沒孩子,我們還有我們不是嗎?”
“真的我一點一點都不喜歡孩子”
“一點都不小則最重要。”
停了半晌,徐則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溢出來的幾抹哭聲還被抹殺了,他姐夫捂著嘴,另一只手摸上他姐的肚子,他從來沒有一刻那么慶幸,自己沒有近視,看的清清楚楚,說出來的話分明是:
“對不起,寶寶”
*
沒有一個人告訴徐則,他是怎么了,他也不問,清醒的時候笑嘻嘻的,只是一天賽過一天的瘦削偶爾會出賣他。
原本算得上是精瘦的身體,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干癟了,皮下脂肪的迅速流失讓他看起來驟然老了好多歲。
他預(yù)想著和江停再次重逢的本錢―年輕的軀體,此刻好像也不值一提了,他疑心,自己還能拿什么來愛他?
在一起的時候,凌駕于世俗之上,重重原因摻雜,他們并沒有很快樂。
分開了,掉落在世俗之下,看起來也并沒有圓滿。
徐喬不在病房里的時間越來越長,進來的時候大多數(shù)時間,徐則都在昏睡。
這樣也好,徐喬怕,她要是真的面對一個清醒的徐則會忍不住哭出來。
她和徐立軒那一個都不符合。
血緣除了讓他們認識一場,共享一個姓,好像也沒了什么別的作用。
至少是在這個人命關(guān)天的時刻。
今天徐喬進來的時候,難得的,徐則是清醒著的。
一見她,就跟以前一樣,眼彎的跟月牙一樣,里面都是溫柔,安撫著徐喬震顫破碎的靈魂,但是很奇怪,有那么幾瞬,她從他的眼里讀出點別的,比如:
痛苦悲戚
“姐,過來陪我吃飯吧”,就跟小時候一樣,要徐喬陪他吃。
因為治療的緣故,徐則的飯菜是特配的,里面一點葷腥都沒有,但是他吃的很香,臉上的滿足跟之前并無二致,看的徐喬心里又開始泛酸趁著他低頭喝湯的時候,她摸了幾把淚。
她剛在外面吃完,說是吃,其實就是機械進食,為了維護生命基本需求而進行的咀嚼行動,
她可以不顧自己,但是不能不顧孩子。
吃到一半,似乎是吃飽了,徐則打了個飽嗝,無意跟徐喬提起,他說出來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抹笑,看起來就像是在跟徐喬話家常:
“姐,我不想治了。”
我是江停
“你說什么?”
徐則有一瞬被徐喬的眼神給震到,骨子里自帶的畏懼讓他再次重復(fù)的時候都磕巴了那么幾下:
“我說,姐,我不想治了。”
“徐則,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姐,我還沒糊涂到那個地步,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想治了”
穩(wěn)了穩(wěn)身子,剛聽見這些混賬話時,吐到嘴角的呵斥被徐喬噎了回去,強行按住自己心頭的火氣,問他:
“為什么?徐則,你告訴我,為什么,嗯?”
聽著徐喬的質(zhì)問,他倒沒有立即接過來她的問題回答,而是牽起他姐已經(jīng)攥成一團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它撐開,就像是要撫平她心里的褶皺一樣,
她的手白靜,勻稱,很是好看,就跟她這個人一樣,要是非得說點什么出來,唯一不足的地方大概就在她手心磨的那些繭子上面。
他是男子漢,要擔起自己的責(zé)任來,徐喬的人生,正步入正規(guī),他不可以,也不能成為,她人生上的那個繭子,要用她的心血來進行澆灌。
他舍不得
“我這個病,我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既然它來了,我就接受它,姐,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一直是一個小朋友,有你在,我甚至都不需要長大,但是我不能這么自私,你知道吧?你才二十二你不能因為我,而去打亂你原來的步伐,你應(yīng)該好好地。”
“我沒什么好遺憾的,真的我認識你,和你成為姐弟,是我這輩最幸福的事情,有你,我才不至于的完全瘋癲,其實死沒什么的,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也是很公平的一件事,我只不過是提前去下一家而已,總不能你什么都比我靠前,這輩子你先來,我下輩子就得比你先到”
“你就是這么想的,徐則,我是這么教你的?我我想盡一切辦法來救你,你就這么算了是嗎?,你簡直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王八蛋”,
說到最后,嗓音里面已經(jīng)帶了明顯的哭腔,沙啞的,合著壓抑的怒火一起迸發(fā),肩膀起起伏伏的,莫名地,看的徐則也很想哭。
但是他不能,他得替徐喬擦眼淚。
“哎呦哎呦,好了好了,你都多大了,還哭這樣對我外甥可不好。”
“你知道我懷孕了還氣我。”
抽出的紙巾在徐則手里變幻著形狀,很快就被徐喬的眼淚給浸濕了,滴在他的手心里,嘴角往下壓了一下,沖著的方向正好對著徐喬還沒隆起的小腹:
“我沒氣你,姐,你還記得,我爸賠償?shù)奈迨f嗎?我一分都沒動,全在奶奶那兒,這些年,我雖然說,沒什么出息,但是好歹也掙了點錢,都在那張卡里,密碼就是你生日,我要是以后不在了,你也有點依靠,再不濟,就當給我外甥的見面禮。”
“我真的沒有什么遺憾,姐,就是放心不下你,你千萬要好好地。要是受了氣就去找我哥”
又是一個謊話,要說遺憾的話,他是騙了徐喬,怎么會沒有呢?
他的一輩子真的太短了,許給江停的更是,還沒有一個月,但是對于他來說,已經(jīng)是所可以支付的一輩子了,要是可以,他想親口告訴他:
他在這幾年里面,一秒都沒有忘記他,相處的很多細節(jié)摻雜著他的想象,慢慢的,沉積成了他對于愛的載體。
他很多次,都是輾轉(zhuǎn)難眠,或者夢中驚醒,也有過不爭氣痛哭的時候,他會思考,他愛上的究竟是什么?
是在江停懷里可以歸宿棲息的靈魂,還是,一場無可避免的生動災(zāi)難?
又或是他從那里得來的短暫勇氣,讓他觸著流云與微風(fēng)可以隱密地成長,像一展旌旗那樣,在他這個年紀可以恣意張揚。
徐喬惡狠狠地從徐則手里奪過來那團紙巾,半威脅,半恐嚇
“你要是這么想,我怎么樣都跟你沒關(guān)系,”
“徐則,你對自己都這么隨隨便便,就不勞煩你操心我的事了”
*
晚上十點,易崢和徐立軒從南城趕了回來,臉上除卻熬夜返回的烏青就是明晃晃的沮喪與失望。
“我們找到徐則的舅舅,他們一聽要抽血配型,就把我們趕出來了”
“范麗呢?”
易崢接過來話,“我去警務(wù)系統(tǒng)查了一下,她外出打工了,和家里也是很少有聯(lián)系,對了,她換了新的手機號,你要不要看一下?”
徐喬接過來,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怪不得,自己早前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還以為是被拉黑了,結(jié)果
現(xiàn)在沒別的辦法了,怎么著也得一試,就在徐喬準備照著便利簽上的號碼打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機進來了一則電話,
那是一個陌生的號,歸屬地在港城。
港城是最南邊的一個大城市,腦子里盤算一周,徐喬還是沒想到,自己什么時候和哪里的人有聯(lián)系了,接起電話的時候,她還遲疑著。
“喂?你是?”
那邊半天沒出聲,只有一個略微繚亂的呼吸聲在,證明著,給她打電話的是個活人
易崢皺皺眉頭,示意徐喬直接掛掉
徐喬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嗯,另一端終于出聲了
那道聲音說:
“姐,我是江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