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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則哽了一下,似乎是在逼自己消化這個事實:“你姐姐是我爸爸的小三對嗎?”
“江停,你告訴我,對嗎?”
江停整個人身體都在顫,像那天在橋下,接受徐則的告白一樣,然后,時空轉移,來到現在,深吸一口氣,他對他說:“是,你媽媽說的都對,我姐姐和你爸爸確實是不正當的男女關系,也是在今天早上,他們一起出的車禍。”
他很坦誠,接受徐則的時候是,說愛徐則的時候是,現在更是。
旁邊的一切聲音都被徐則拋之腦后他看看還在閃著手術室的紅光,又看看江停,還有他熟識的網吧老板,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很小聲地在啜泣著,一米八幾的中年漢子,平常和和氣氣的,他還沒大沒小地跟他開過玩笑,而如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很沒出息地在哭。
他真的什么都沒有了,那些徐風營造出來的童話,徐喬使勁掩蓋下,給他偷來的歡樂,全都沒了。
就連最后的江停,好像也要沒了。
今晚還有一更
不會實現
從上午五點多進的手術室,一直到九點半,近五個小時。他們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哭的哭,愣的愣,呆的呆,大家好像都在后悔,后悔自己的口不擇言,心直口快。
但是這是事實,粉飾太平有什么用呢?
醫生出來,他們一擁而上,好像沒了芥蒂,比起命來,吵架什么的可以放在一邊,先活下來。
然后再補救。誰活下來都好,不然這場以欲望開頭的鬧劇怎么收場?
但是,沒有人給他們這個機會,一切都不可以重來,徐風依然還是會選擇在那天開車,帶著江月一起,就跟他們以前的無數次“約會”一樣。
上午九點半,徐風死亡,因為胸部插入貨車沖出來的鋼筋,血管被扎裂,失血過多,五個小時也是無力回天。
僅僅隔了一個小時,江月去世,頭部臉部遭受重創,她是后面被救出來的那個,貪污了最佳救援時間,體格比不上徐風,死亡是再必然不過的事情。
不過一個上午,就已經是天翻地覆,搶救的時候,他們都在哭,得到人死的消息之后,反而冷靜了,一邊的醫生護士看的也驚詫
頭一次看到死了兩個人,家屬還這么冷靜的。
這對野鴛鴦,不用面對世俗輿論的困擾,把全全部部的爛攤子交給身后。落的個輕松自在,范麗只覺得諷刺,她還沒來得及質問徐風,他就走了,十幾年的夫妻,一個解釋也沒撈著。
和他的小三一起,真真正正地做到了生不同衾死同穴。她這個妻子倒成了個擺設。他捅簍子,她擦屁股。
最后的一次麻煩,也是這么的不堪。
*
徐偉去鄰省進貨,是下午才趕過來得,三十幾年的兄弟,沒來的及送徐風最后一程,最后一面也是在太平間見的。那么一層白布,把徐風裹得好嚴實,就跟四歲的時候,徐偉第一次見徐風一樣,那么小小地一點,被護士牢牢地裹著。
他的胸口好像也跟著徐風,缺了一塊,跟被人剜掉一樣。
死的好難看,跟死亡的原因一樣。
南城有個習俗,其實也算是陋習,死人要在棺材里面放七天才可下葬,說是這樣,三魂七魄才可以找得到,來世好投胎。
投胎么?他倆會投到一處嗎?
徐偉做主,給徐風弄了一口水晶棺,南城是個小地方,徐偉跑了一天,找了好多人,才算找到一口,長僅1.75米左右,看上去顯得有點狹小。徐風被弄進去的時候,腿是蜷著的。棺體的外層均系鍍鎳的鋼質。僅有內棺蓋是玻璃的,可以透視內部。
徐風就躺在里面,除了臉色發灰,跟往常很像。
徐偉因為工作原因和徐風聚少離多,只有過年的時候可以好好聚聚,原本想著再熬幾年,給徐立軒娶了媳婦就可以安心了,他早已不再年輕,即便才二十幾結了婚,但是徐喬就已經二十了,如此一來,他快奔五了。
徐風比他有出息,成績好,結婚晚,娶的媳婦也好。可以說事事都在他前面,就連死,也是。他供徐風上學,徐風進了教育局,一路高升,沒少給他哥行方便,拉個關系,讓徐偉往學校送貨那都是常事。
突然間,徐風撂挑子不干,只剩下徐偉一個人,當務之急,就是先要賠償,爺們死了,老婆孩子還得過日子呢,他沒時間悲痛,馬不停蹄地跑醫院和派出所,跟何婉一起,商量賠償的事宜。
那一天,他們一家和江停他們的談話也就止于,江停的那句承認的話語。
說來也是搞笑,到最后抗的最多的還是這兩個孩子。
“扣扣扣”,徐喬象征性地敲了幾下門,就進去了,和昨天一樣,里面只開著一盞小夜燈,徐則坐在地上,背后是一堵白白的墻,刺眼的很。
徐喬抹了抹自己眼睛里面反射性溢出來的淚,清清嗓子,學著徐則的樣子,坐在地上。
“小則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憋著沒什么用,我試過的,一點也不好受。”
徐則呼吸變得不可聞,就連徐喬離他這么近,都聽不到,他偶爾會轉一下眼珠,好像這就已經是他現在情緒的全部起伏了。
那場車禍好像也把他撞碎了,他馬上就要跟徐風一樣,變成灰燼,然后被人葬了。
“姐”
徐喬終于等到他說話,慌得應了下來,生怕再慢一點,就要錯過,或者,他再也不說。
“我在,小則,我在”
“我好像許的那些愿望都不會實現了。”
那時寫下的紙條,還沒泛黃,但是,徐則知道,它再也不會實現了。
再見人間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仿佛全身的骨頭被抽走一樣,渾身上下只剩一張皮,徐喬問他:
“你曾經許了什么愿望?”
徐則并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他頭靠在徐喬的肩上,就像小時候那樣,燈光透過那面讓人不舒服的白墻,反射在他們倆的衣服上。
最痛苦淋漓的嘶吼莫過于沉默,徐則就是這樣,昨天回來之后就不哭不鬧,很安靜,就像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
“姐我覺得我現在跟范麗一樣了。”
“怎么就一樣了?”
“我爸死了,我能得到一筆錢,你說一不一樣?都是那么的賣父求榮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想要這個錢我就是想讓你們都好好的”
雖然到最后什么也沒成。
徐喬鼻尖蹭蹭他的臉,一天沒沾水,他臉上現在干癟的跟個老頭子一樣,離開的時候,徐喬卻意外地觸到了一點點水痕,隨著他軟噠噠的頭發流順著,侵蝕他已經近于骨感的脊髓。
那是汗,徐喬暗嘆一口氣,即使都這樣了,他還是不哭。
“不一樣,我們徐則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怎么就不一樣?”
“你誰也沒有了,還有我算不算?”
那天晚上兩個人誰都沒有睡,也沒有再提徐風,就好像暫時逃避一樣,唯一剩下的職責就是保護自己展示給對方的孤獨。
徐則最后對徐喬說了一句抱歉,徐喬問他抱歉什么,他說,“為我爸的不合時宜的去世道歉,你以后過完生日還得給他上一柱香。”
徐喬這才真實無比的感受到:原來她是真的沒有叔叔了。
她以后的每一年,直到死亡,都不會再開開心心地過一個生日了。
*
徐則來到橋邊的時候,跟上次一樣,就連時間都是那么的相似,江停還是老樣子,跟他的年紀一樣,永永遠遠地走在他的前面,他早就在那了。
這是,徐風和江月去世的第三天,也不知道他們的三魂七魄歸到那里了?會不會看見自己留下的一片爛攤子。
明明只有幾天沒見,卻好像過了一輩子,你看,江停那么愛干凈的一個人,都變的邋里邋遢了,都長出胡子來了,徐則很想笑,但是他彎起嘴角的時候,卻直直地感覺都自己貌似喪失功能的淚腺又重新發達起來了,瞬間眼淚就傾瀉而出。
原來,他還是會哭的。
在淚眼朦朧中,那抹白月光朝他靠近,明明應該皎潔無比,但是徐則只覺得寂靜和荒涼,就好像進了南極一樣,再也沒有墨西哥灣的暖流。
江停替他擦了擦眼里的淚,結果他反而哭的更兇了,卻執意不肯發出一點聲來,就跟演默劇一樣。
外人看來,只不過是兩個男的在賞夜景,沒什么特別的。
江停開了口,第一句話是:“徐則我們分手吧”,分手兩個字他咬的特別重,不知道是說給徐則聽,還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徐則覺得自己的眼光真好,選的愛人那是清白又勇敢,坦蕩又大方。
在一起的時候是這樣的,分手的時候也是這樣。
“你不喜歡我了嗎?”
江停看向還在哭的徐則,鄭重誠懇地點點頭,不否認他提的猜測:
“我不喜歡你了,一點也不喜歡你了。”
徐則抹了一把淚,沖他搖搖頭,反而沒有了剛才的悲痛,他比他更篤定:“江停,你在騙人。”
“你說謊的時候,右手的小拇指會搭在無名指上”
江停愕然,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指,果然,還在那里搭著,跟徐則說的分毫不差。
抬頭的時候就看見徐則那雙雖然通紅但是比他更尖銳的眼睛,他沒有了否認的勇氣,是啊,他還愛著他,但是那又能如何呢?
徐則首先是徐風的兒子,才是他的愛人。
而他先是江月的弟弟,然后才是徐則的愛人。
再怎么愛,也隔著那層血緣。
徐風和江月可以不顧及禮義廉恥,他不行,徐則也邁不過去那到道坎。
“我可以接受分手,但是你不能說你不愛我,不能這么踐踏我們的感情。”
江停再怎么克制,再怎么成熟,再怎么比徐則大,可是攤上愛情,年齡有什么用,只不過是無用的的堆砌數字。
他紅了眼,恨恨的抓著徐則的領口,:“我是愛你,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了,你知道嗎?”
徐則抓住他的手,往下一帶,反扣住,低頭,在他的無名指上印下一吻:“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從你約我出來,我就知道。”
但是他還是來了,他也從來不曾后悔,他邂逅并且愛上了他的人間。
那怕,他的人間要離開他,余生都不能和他再見面。
戴
“那你為什么還要來呢?你不來我發短信給你也行。”
徐則聽了他的話,就開始笑,江停沒有想過,有一天,徐則會變得這么溫柔,溫柔的不可一世,在他們決定分別的這一天。
不該,不該是這樣的,他寧愿他暴躁無常,像以前一樣無法無天,也不要這副樣子,失魂落魄。
好像被開水潑了,渾身都是疤,只好收起來自己的性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江停,我沒那么傻,真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這兒是活的,從你醫院喊住我的那一刻,從你承認我爸和你姐出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知道我們得有這一天。”
“我可以選擇不來的,但是”說到這兒,徐則往湖里邊看了一眼,他記得那天,這里掉下去一個打火機,現如今,他也要做一回打火機,親手滅掉自己的愛情,和他的愛人一起,燒掉這個被卑劣毀掉的愛情。
“我想來看看你,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你要知道我一直都把你當愛人來看的。”
江停早就沒了力氣,從徐則說他知道就會有這么一天開始。他和他都明白,他們是后天催促的孽緣,是一個死局,是沒有解的。
他很清楚,徐則是霸道的,是張揚的,江停做過很多次猜想,想,徐則聽到分手會是什么樣地態度,他還擔心,他會鬧脾氣,他就在想,如果他要是鬧起來了,他究竟要不要去哄?
但是,他的小朋友很懂事,很溫柔地陪他顛覆了這一切。
顛覆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開花的愛情。
徐則在身上摸索半天,終于掏出來一個東西,沖他招招手,“江停,你快過來看。”
他湊近一些,發現那是一個錦盒,是很老土的心形,還好不是紅色的,而是深沉的黑,他掃過一圈,仔仔細細的,好像要刻進腦子,他知道,過了今晚,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再也不會有一個15歲的少年問他,你喜不喜歡我?
“你打開看看”
聽見這句話江停莫名的緊張,是比聽聞江月死的時候更為忐忑的心情。
啪嗒,他啟開了那個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兩個銀制的鉆戒,并不亮,但是卻有著屬于它們自己的光芒。跟它們的主人一比,它們實在不值一提。
徐則那么好看的眼睛,江停以前就在想,這樣的眼如果對人說我愛你會是什么樣的景象,大概適合和很多人說,后來,他聽到了,也得到了,現在就要失去了。
里面曾經的燦如光輝,也變成了現在跟糖豆一般大小的眼淚。
“江停,好看嗎?”
“好看”
“那我給你戴上好不好?”
“好”
尺寸驚人的適合,江停猛然間想起,某天,徐則曾握住把玩他的手指的,那個時候他跟他提過一句:你這手太適合戴戒指了。
然后,徐則就給他買了戒指。
徐則拿起其中一枚,戴到江停的無名指上,慢慢的推進去,好像借此他們可以走完一生。他們無緣的一生。
他抬手從他的手指上劃過,指尖落在他最后一截指骨上面,輕輕地點了一下。
關于他們無疾而終的愛,徐則都把寫在了這上面,他想,夏天分手可真討厭,熱的他好想哭。
還不如換成冬天,不對,徐則想起,這個冬天他是計劃著和江停去滑雪的。
他在昨天之前,就沒有想過他們要分手的。
“徐則,我要走了,在我姐在江月下葬之后,我就要走了。”
聽到走這個字眼,徐則的眼里才稍稍地慌亂了一下,然而,僅僅是一下。
他問他:“你要去那?”
“我不知道,出去走走,再怎么著,我也得打工是不是,得活下來。”
江停借此告訴他,此走非彼走。
他們都是有罪的,不能去死,至少是在現在,得贖罪,替他的父親,他的姐姐。
“那你還會回來嗎,江停,你還會回來嗎?”
江停搖搖頭,徐則深吸一口氣,他發現自己還是做不到,做不到很淡定,他周身每個細胞都在長著大嘴,等著被江停的話語吞噬。
“徐則,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但是,答應我,你一定不要去找我。”
“嗯,你放心,我這輩子都不會去找你的,我就在這兒等著,就在南城等著你”
他會用他的生命,消耗他的光陰來證明,他有多愛他。
江停已經不是徐則的了,但是徐則還是江停的
“那,再見,你要多保重,好好地”
“嗯,我知道”
江停其實不知道,沒了江停的徐則,是不會好的。
但是徐則并不準備告訴他。就像他沒有告訴他,那天他走了之后,他自己一個人在橋上呆了很久。
南城的夜風吹的他有點冷,他被弄的打了一個噴嚏,剛打完,身上就多了件衣服,他一看,是他常穿的那件夾克。
身后的人,對他說:
“小則,我來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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