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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他這種極其驚人，與自己差不多的飯量，顯然有些奇怪。

小吳拉開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從劉天明手里接過裝糖的調(diào)料瓶，把剩下的白糖全部倒進自己的粥里。一邊用勺子在茶缸里來回攪拌，一邊湊到近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小聲道：“聽說了嗎？昨天晚上咱們跟車拉回來的那個病人，今天凌晨的時候病情惡化，死了。”

“死了？”

劉天明一驚。顧不上嘴里還在咀嚼的饅頭，連忙含糊不清地問道：“究竟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據(jù)值班醫(yī)生說，應該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身體機能衰竭。”

小吳端起茶缸，順著邊緣吸溜了幾口，呼嘶著燙唇的熱氣，說：“幸好昨天咱們送病人回來的路上，給他及時打上了葡萄糖。否則，如果出了什么黑鍋，還得咱們來背。不過話又說回來，應該不會是那瓶葡萄糖有什么問題吧？”

劉天明沒有去管他說的后半句。疑惑地問：“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應該是凌晨三點左右吧！現(xiàn)在尸體已經(jīng)送進了太平間。就等死者家屬來認領(lǐng)。”

“怎么？昨天晚上的那個人，一直沒有出現(xiàn)？”

聽到這里，劉天明又是一驚。

“沒有。”

小吳大口咀嚼著饅頭，邊吃邊說道：“不過，他交給我的那兩萬塊錢，倒是足夠搶救的費用。至于別的，就只能等人來了再談。說不定，死者家屬會因為這件事情，要求醫(yī)院賠償損失。搞不好，又是一起該死的醫(yī)鬧事件。”

只要是在醫(yī)院死了人，院方就必須賠償死者家屬巨額經(jīng)濟損失。這似乎已經(jīng)成為一種非正式的慣例。也正因為如此，院方也明確規(guī)定：無論任何科室、個人遇到此類問題，必須一查到底。誰起的頭，誰負責到底。

劉天明皺著眉，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慢慢咽下嘴里咀嚼的食物，他的目光，也隨即轉(zhuǎn)移到手里已經(jīng)吃掉小半的饅頭上。乍一看，就是個彎曲且不太規(guī)則的弧圈。就像昨天晚上那個神秘病人干裂嘴唇上凝固的怪笑，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原因，非常詭異。

……

上班后，劉天明先是按照順序，隨同主治醫(yī)生一起，對所轄病區(qū)內(nèi)的所有病人進行查房。而后，又把巡診記錄編造成冊，輸入電腦資料庫中……做完這一切，時鐘上的針尖，已經(jīng)指向了十點半。

按照慣例，在沒有特殊情況需要處理的情況下，從現(xiàn)在開始，直到中午吃飯前的這段時間，劉天明可以自由支配。

他只是一名前來實習的畢業(yè)生，院方不可能安排他正式坐診。出于對自己飯碗的考慮，負責帶領(lǐng)新人的主治醫(yī)生，也只會安排他做些不相關(guān)的雜事，永遠不會真正教授經(jīng)驗與知識。更多的時候，還是做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雜務。美其名曰：“讓年輕人多接受各方面的鍛煉”。

至于前來求診的病人……對于醫(yī)生，他們只會從外表進行最直觀的判斷。

年輕、英俊等等青春美好的代名詞，在病患眼中等同于沒有經(jīng)驗的小白癡。他們寧愿多花十倍價錢，讓那些面皮充滿皺紋，牙齒掉光，腦門光禿的專家問診，也絕對不會掛便宜的普通號，接受剛剛走出學校大門的年輕醫(yī)生。

就連那些在大街上，目光永遠只會追隨年輕美女胸口與屁股，不斷在大腦里計算著對方罩杯尺寸的猥瑣蜀黍和老頭。走進門診室也立刻改換胃口，迫不及待尋找年齡足以當做自己老娘或者奶奶的“老專家”。

如果換在平時，劉天明往往是坐在電腦面前，百無聊賴地玩上一個多小時游戲，然后坐等食堂開飯。可是今天，他卻絲毫沒有這樣的念頭。

他總覺得那個病人死的很蹊蹺。

想到這里，劉天明下意識地捏了捏昨天晚上受傷的手指。被針頭扎破的地方，只留下一個不太明顯的淺灰色針眼，卻隱隱散發(fā)出似有似無的痛。

……

與所有人流量龐大的公共場所一樣，第二十九人民醫(yī)院也設有面積龐大的地下停車場。不過，卻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地下三層停車場的下方，還有一層只有院方專用電梯才能到達的空間。

這是居于地下最深處的樓層。它的作用，只有兩樣：儲備藥品，以及存放因為各種意外導致死亡的尸體。

從電梯口出來，首先進入劉天明視線的，是一條狹長的“T”字形甬道。左邊的淡綠的墻壁上，涂刷著一個醒目的紅色箭頭。旁邊，還有兩個差不多十厘米見方的印刷體大字————藥庫。

至于右邊……沒有任何提示性的標志，天花板上只有一盞光線不太明亮的熾光燈，有氣無力地把他的影子照射在灰黃色的墻壁上。也許是由于電壓不太穩(wěn)定的緣故吧！被幾只小飛蟲來回繚繞的燈管兩邊，還不時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

“小伙子，你是哪個科室的？有什么事嗎？”

剛走到拐角，從旁邊一扇半開的小門里，冷不防傳來一陣沙啞的問話。緊接著，一個穿著白褂，身材矮小，體形干瘦，趿著黑膠皮木底拖鞋，年紀約莫六十左右，臉上麻木刻板，沒有絲毫表情的老婦，也隨之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她叫陳婆，專管負責看守地下太平間。

據(jù)說，早年時候，她曾經(jīng)是醫(yī)院諸多年輕護士里最為漂亮的女人。不過，陳婆的身世很慘。先是丈夫外遇導致離婚，后來獨生兒子又在車禍中喪命，她本人也患有多種慢性疾病。出于照顧，院方才給她安排了這項聽起來有些恐怖，實際上卻油水頗多的工作。

每當有死者家屬到太平間提尸，總會發(fā)給看管人一個不菲的紅包。只不過，這筆錢在常人看來實在晦氣。尤其是陳婆到食堂打飯的時候，人們也都遠遠避開她，如果沒有必要，根本不會與之答腔。仿佛，她就是一具無意識的行尸走肉。

望著神情冰冷的陳婆，劉天明下意識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張蓋有科室圖章的便條：“科室里讓我來看看那具今天凌晨送來的尸體，準備做資料歸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