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路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個肥碩的身影從迷宮般的法醫區拐角處沖出來,以與身材不相符的速度撲向曹煥。
“我!天!”曹煥一邊估量了下要是正面被這肉彈戰車撞到該判個幾級傷殘,一邊堪堪側身避開了沖擊,驚惶未定道,“陳彌,你是要我命啊。”
陳彌一個優雅轉身,哭訴道:
“老大你是不知道啊,檢察院那尊大佛簡直了,連珠炮似地盤問我剩下的案子什么時候出,我說一個理由他能舉一反三堵我,我、我、我感覺就像是作業沒做完被班主任逮著訓的小學生,太恐怖了,童年陰影!”
法醫接待的小姐姐剛好抱著要寄出的案子路過,隨口接道:
“哪有你這尊佛大呀,是吧彌勒。”
陳彌嘿嘿嘿地摸了摸頭,比了個贊,表示萬分同意。
“舉一反三是你這么用的么,他怎么找你去了,一般我們小姐姐不是會告訴他進度的么?”
曹煥說著朝法醫接待小姐姐拋了個飛吻,被小姐姐欣然握住并捏碎了,還扔地上拿腳尖碾了幾下。
“我怎么知道啊,他一進來就問‘曹煥呢?’,你不在,遭殃的當然就是我了。”
“這語氣學得還挺像。”
曹煥拍拍陳彌的肩膀,哼著歌繞過了他。
上班時間過后,前臺等候處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有些是等候檢查的委托人,有些是等候拿案卷的法院送檢人員,他們或坐或站的,要么聊天要么玩手機,整個中心開始熱鬧了起來。中心主任葉懷國每天準時11點一過,一定會走出辦公室巡視自己的領地,此時他正慢慢踱著步東瞧瞧西看看,挺滿意中心的現狀。接近大接待室時,葉懷國依稀聽到從里傳出了吵鬧的聲音——類似勸阻聲夾雜著哭喊聲——盡管這樣的場面中心里經常有,但也沒能讓他習慣,每每聽到這類聲音他都得提心吊膽一下,就怕是來鬧的。畢竟“司法鑒定中心”聽著像是個有大靠山的司法部門,其實卻只是個第三方民營機構,雖由司法部管轄,卻更像是個有權有勢的大家族里的外姓子,出事了自己擔,鬧大了把門關。葉懷國吸了口氣,順了順胸口,快步朝大接待室走去,想看個究竟。
一進門,沙發邊跪著的中年女性與青年男性就給了葉懷國極大的視覺沖擊,差點眼前一黑厥過去。男性青年的右手包裹著厚厚的紗布,他兩臂垂在身側,低著頭一語不發。旁邊的女性則拉著大接待室主任顧鶯歌的手,仰頭朝著她大聲哭喊著,哭得撕心裂肺句不成句,依稀能聽清幾個字,大致一直在重復的意思是:孩子是家里頂梁柱,右手沒了做不了工,家里半年都入不敷出交不出這一千二的鑒定費用云云。顧鶯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也試過把這位女性拉起來好幾次,奈何實在是力氣不夠,只能一邊抽著茶幾上的紙巾遞給女性,一邊揀著詞語勸慰。顧鶯歌眼角余光看到葉懷國進門,下意識抬起頭來想叫聲主任,然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想著怕這女性一會兒聽到是中心主任,難保不會轉頭纏上葉懷國不放。
葉懷國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起了惻隱之心,畢竟生活不易,誰都可能有無助的時候,他抿了抿嘴,抬腿大跨步走去了旁邊玻璃隔間的財務工位。財務仝靖從早上坐進工位開始,直至現在的幾個小時里,一直不停地一邊翻著財務本,一邊噼里啪啦地按著計算器,計算器隨著他的動作一翹一翹的,簡直下一秒就要起飛。仝靖算錢時專注程度極高,葉懷國叫了他好幾聲才聽見,他扶了扶眼鏡,抬起頭來,微點了下頭道:
“主任。”
葉懷國朝玻璃隔墻外跪地哭號的母子那邊努了努嘴,道:
“減免了吧。”
“稍等。”
仝靖再次扶了扶眼鏡,從桌面書立中抽出了一本用破舊檔案袋為封面、廢棄打印紙為內頁裝訂而成的廢物利用記錄本,對照著財務本開始了又一輪的計算器□□。片刻后,仝靖抬起頭來緩緩搖了搖頭,答道:
“主任,前天那個減免已經是本月的極限,今天這個真的不可以再減免。”
葉懷國醞釀了會兒,努力了把道:
“真的不可以?你要不再算算?”
仝靖點了點頭:
“這么個減法下去,我們就得改名了,不叫公義,得叫公益,益處的益。”
葉懷國陷入了糾結,心中的天平一邊寫著收支平衡一邊寫著助人為樂,這兩項此時在他的心中瘋狂地玩起蹺蹺板來。
“你看我們上個月上上個月有沒可能挪點,之類的?”
仝靖看了眼貼在工位豎版上的表,抿了抿唇,轉頭朝右側后勤室喊道:
“江姐!”
“誒!”
后勤主管江蘭心江姐,從葉懷國還是安湖市高院鑒定科科員的時候,就已經是高院鑒定科的后勤主任了,他們兩個認識了能有三十多年快四十年,革命友情深厚,甚至江蘭心退休后還被出來自立了鑒定中心的葉懷國返聘了回來。葉懷國倔強起來誰也不聽的時候,也就江蘭心的話能有幾分分量。江蘭心將頭探出門口,環視了一圈,大致明白了是個什么狀況,葉懷國心軟這是全中心都知道的事,三天兩頭給些困難戶減免費用,算家常便飯的事了,有一年差點赤字到付不起場租,于是她迅速與仝靖對視了一眼,走過來拉起了葉懷國的手臂,一邊向他講起了家長里短,一邊拉著他向大接待室門口走去。仝靖目送了他們離開,松了口氣,繼續低頭核起了財務數據。一只大拇指在此時伸到了仝靖的眼前,仝靖抬眼一看,是坐他對面工位參與了全程又一語未發的大接待室副主任管煢。管煢也是一早到工位就開始埋頭整理未結案,馬不停蹄地忙到了中午,此時她熱淚盈眶道:
“好樣的靖哥哥,保住了我們這個月的工資!”
仝靖雙手抱拳,以示不用謝。
“仝靖,法醫臨床322號案子再寬限一星期吧。”
顧鶯歌好不容易讓那對母子平靜了下來,一臉疲憊地走進玻璃隔間中。
“鶯歌,這筆錢已經拖了半年了,法醫那邊倒是積極,錢沒進來案子早早地就先發出去了,弄得我這里總有個窟窿在。她倆早點來說不定也能趕上減免,但是你看,繳費通知書發出去后一點聲響也沒有,催了半年,突然來這么一出,我不好辦啊。”
“那你再看看我,年未三十鬢已白,”顧鶯歌指了指自己漆黑的兩鬢道,“纖纖少女熬成惡毒包租婆。”
顧鶯歌說完嘆了口氣,調出相關案子信息,給經辦法官打去了電話,將情況匯報了一遍。
中華公義司法鑒定中心一般會在每一周的周三統一寄一次案子,由于送撿的案子都包含著重要的證據檢材及案卷,為了能有更多保障,以及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信息泄露,一般只能用郵政法院專遞寄回。秦詩看了看左右兩區的助理們一早跑了好幾趟抱出來的需寄案,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多到活生生在桌上堆出了幾座高樓大廈,光是看著就覺得手酸了。這些案子必須在下午三點前核查記錄完畢,并交由后勤小哥開車送去寄,而從這里開到能寄法院專遞的郵政快遞點需要將近1個小時,量多的時候郵寄過程都還得再用上一個小時,郵局五點就不收件了,一點都耽誤不得。
這些案卷里,最讓秦詩頭痛的是法醫抱過來的案子,不如送檢文書痕跡聲像的案子那樣簡潔——通常一本案卷加幾張紙的檢材或光盤之類的就沒了——法醫的案卷通常是會包含大量x光片及病歷本的,有時病歷本還不成冊,單獨的一張張接近上百,記錄其條目的檢材單都能打好幾頁的那種,核查一本相當耗費時間。這一個上午秦詩寫記錄單寫到手都快脫臼了,她瞥了眼剩下的量,想著午飯估計吃不上了,權當減肥吧。
頭昏腦脹地終于趕到了最后一個案子,秦詩看了眼手機,三點差十分,她開心得心中開出了小花,忍不住哼歌出聲,就在她一邊隨著自己哼的歌搖擺,一邊最后一遍核查寄送內容是否缺失時,一雙小手搭上了前臺桌的桌沿。手的主人身高剛剛過前臺桌,需要踮著腳才能將眼睛露出桌沿,她費力地看向秦詩,話語在嘴中醞釀著,每每要脫口而出了,卻似乎覺得語言組織得還不行,再次將其吞咽回去,在腦中又過一遍。
“您好!”
一聲清亮的童聲傳來,帶著略微的顫抖,聽起來很緊張。
秦詩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雙黑黑的大眼睛,過來中心的人時常有帶小孩的,秦詩也沒多想,以為是哪家帶來的小孩調皮呢,她熟練地拉開手邊的柜門,抓了一顆備著的奶糖,笑瞇瞇地遞給小孩。
“小朋友跟爸爸媽媽來的嗎?快回爸爸媽媽身邊去,別走丟了。”
“不是的!”
眼前的小孩突然眉頭緊皺,焦急地喊道。秦詩站了起來,好使小孩不用那么費勁地踮著腳跟她對視,小孩退后了幾步看著秦詩,雙手絞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都惴惴不安的。小孩是個穿著干凈整潔、梳著低低雙馬尾的小姑娘,看起來至多只有十歲。秦詩換了個更柔和的聲線歪著頭對她道:
“那要不要到姐姐這邊坐會兒,姐姐這里有很多好吃的糖,一起等爸爸媽媽好不好?”
小姑娘急了,緊緊抿著嘴,她想了會兒,將背著的書包摘下來雙手舉著朝向秦詩道:
“我是來做鑒定的!”
秦詩只當小姑娘是在模仿爸爸媽媽做的事,找人玩“委托鑒定”的游戲,她立馬從桌下的一堆廢棄材料中,找出了一張鑒定申請單,將其與一支香味珠光筆一齊遞到小姑娘面前。
“好啊,那我們先來寫申請單,不會的字寫拼音就好,寫完了姐姐教你那些字怎么寫。”
小姑娘眨眨眼,向前走了幾步,她把桌上的筆握在手中,認真地看著表格上的字。
“那請問這位女士,你需要申請哪方面的鑒定呢?”
秦詩立刻進入角色,向小姑娘問道。
小姑娘抬眼看看秦詩,又看看面前的表格,抓著表格的手微微蜷起,將紙張邊緣捏得皺了起來,她皺著眉用很細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盡管等候區人聲沸沸揚揚,秦詩還是聽清了小姑娘說了什么,因著這句話,她臉上的表情逐漸震驚,緩了好幾秒才消化下了眼前這個狀況。
小姑娘說的是:
“幫幫我,我被性侵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