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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懋齡仿佛是在夢中,眼前的人影來來回回,耳朵里嗡嗡聲大作,他兀自揮劍狂刺,劍鋒到處,血肉橫飛。士兵如潮水一般洶涌而來,仿佛總也殺不盡,他喘息聲越來越急,動作也漸漸遲緩下來。
他舉著劍邊殺邊退,不多時已退到熊熊燃燒的正堂。他茫然四顧,目只所及俱是火光一片,墻角、院內、廊下,到處是倒伏下的尸體。
前院一角,李師兄被三個士兵夾擊,見他手揮戒尺,輾轉騰挪,忽然一個跨步,向右突出,戒尺戳進了一個士兵的腹部,士兵痛苦地彎下了腰。另兩個不敢再小覷他,一個揮刀一個持槍大喝一聲,一齊攻上。李師兄面無懼色,迎上去將槍棍夾在脅下,右手舉戒尺與刀相格,哐當一聲,那刀已斷成兩截,同一時間,槍頭也被折下。兩個士兵見他如此神力,嚇得連退三步,轉身就要逃。李師兄點腳一躍,轉瞬間便攔在了他們前面。他見兩士兵已經沒了兵器,自己將戒尺插入懷里,以空手相迎。一個士兵勉強上去,揮拳欲擊他面門,被他一手格開,繼而右掌當空劈下,頓時頭骨甭裂,士兵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地而死。另一個早楞在原地不敢再動,李師兄上前照樣當頭一拍,結果了他的性命。他正要走,見先前被戒尺刺中腹部的士兵痛得在地上抽搐,血流成河,一小段腸子也順著流出,他正慌張地摁回肚子里。李師兄知他絕活不了,長嘆一聲,揮掌劈去。
張懋齡記得自己剛投師門不久,某天到了師父住處,突然發現多了個憨厚寡言的青年,細問之下才知道他是某個官員的仆從,名叫李阿泰,被人誣陷謀財殺主,被師傅救回。在師傅悉心教導下,加上他日夜勤練,功夫很快就超過了自己,一年多后正式歸了師門,改叫李太明。雖然他入門稍晚,但年紀比自己大了不少,張懋齡就稱他為師兄。
李師兄結果了三個士兵后,急往西面奔去。原來韓師姐已被四個士兵團團圍住,頻頻遇險,呲的一聲,一大片衣袖已被刀割下,露出如白玉般的一段手臂。
韓師妹比張懋齡小一歲,是七八年前李師兄帶回來的。她原本是畫眉巷的清妧,名叫韓姒兒,眉心天然一粒紅痣,長得嬌媚無比,因住在“玉宇清輝”,所以人都稱她為“嬌嫦娥”。那年三月節,韓姒兒與幾個畫眉巷的要好姐妹到清波們外踏青,貪玩誤了時辰,回來的稍晚了些,過城門時被攔了下來。守城旗兵掀起轎簾,見她傾城之姿,魂不守舍,借口夾帶違禁之物把她攔了下來。幾個姐妹慌忙回去報信,可等她母親韓夫人趕到時,韓姒兒已經衣裙沾血,沒了氣息。韓夫人悲痛之極,可想到家里還有老母幼女,怒不敢言,只得當著旗兵的面,在清波們外找了一處向陽干爽的地方將她草草埋葬。
李師兄正好路過,一眼看出她只是心脈滯阻,應該尚有生機。便待眾人走遠后將她挖了出來,救活帶回了抱樸道院,從此師傅座下多了一個名叫韓太真的女徒弟。師傅見她筋骨柔軟,舉止飄逸,就教了她使越女雙劍。可她力氣有限,雖然招式精純,遭遇強敵時便抵擋不了多久。
李師兄奔去解圍,他從懷里抽出戒尺,刷刷兩下,直擊一個士兵的頸項,那士兵回首用刀來擋,兩下交手,便知那士兵的內勁深厚,并非一般人。韓師妹見師兄前來,精神為之一振,手下招式迭出,將那劍花挽的如同密雨一般,當下形勢立轉。張懋齡早知韓師妹對李師兄情根深種,但李師兄只當不知,自己也不好多說什么。現在看他倆并肩殺敵,一個衣袖舒展如鶴,一個裙袂飄飄如仙,感慨之余,前塵往事不由地連篇浮現。
張懋齡是張鵬翮的第二個兒子,外頭的人并不知道,他其實是庶出,他生母唐氏原是張鵬翮母親景氏跟前的丫頭。景氏看張鵬翮子嗣艱難,唐氏有宜男之相,就選了個日子送到房內。唐氏不過十五歲,木訥少語,連字也不識幾個,才高八斗的張鵬翮如何會把她放在心上,不過母命難違,生下張懋齡后兩年才被扶做姨娘。
生下兒子之后,唐氏在家中仍和原先做丫頭沒什么兩樣,服侍丈夫主母,撫育兒子,張鵬翮見她唯唯諾諾,心里更加厭棄,赴京上任只帶了原配梅氏和長子張懋誠,借口張懋齡年幼,將他與唐氏留在四川老家。
張懋齡日漸長大,倒是十分爭氣,四歲發蒙,五歲熟背論語,六歲能寫詩,族中長輩都贊其“才逾乃父”。張鵬翮收到父親的來信,里面夾著一首張懋齡寫的詩:
“寒窗滿蕭瑟,空階凝碧陰。不懼風雪里,為識歲寒心。(1)”
這詩不但韻致齊整,隱約有君子風度。一筆顏體的大字間架方正,筆鋒下已有□□流出,張鵬翮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還有另外一個兒子。無奈當時他職位屢遷,不得安定,直到三年后他升作浙江巡撫,才回了趟老家奉迎母親,帶上唐氏和九歲的張懋齡遠赴杭州。
唐氏此時已是二十五歲,這些年在老家獨自持家,奉養公婆,儼然一副主母模樣,早已不復年幼時的生僻羞怯。她原本長得不差,幾年作養下來,皮膚白皙,身材綽約有致,恰如盛開的花朵一般。張懋齡幾乎是頭一次見到父親,可是他進退從容,應答有道,處處顯露出遠超他年齡的見識。張鵬翮喜出望外,在老家逗留了半個多月,一路上又走走停停,船到安徽池州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池州青陽縣境內就是九華山,景氏篤信佛教,哪里肯錯過。一清早張鵬翮將船靠在近山一處幽僻的碼頭,自己扶著母親,帶著興高采烈的兒子一齊上山去,唐氏借口染了風寒留在船艙內,其實張懋齡知道母親是有了身孕了。
一行人回來時已是太陽偏西,張懋齡捧著一大束山花跑在最前面。突然他看見遠處碼頭處系了七八匹馬,自己的船上、岸上站著十幾個身穿黃色旗兵裝束的士兵,他心里突然一沉,高喊了一聲“娘——”,就要跑過去,卻被身后的父親一把拉住。
這時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從船艙中哭喊著跑出,□□著上身,裙上滿是血污。兩個士兵跟著跑了出來,還要拉扯她,婦人走到船頭,轉頭看見了佇立路邊的父子,她悲啼一聲,轉身跳入水中。
“娘啊——我要去救娘——”張懋齡哭喊著,卻被父親緊緊地抱住。“父親,求你了,你讓我去救我娘吧,她沉下去了!”張懋齡一邊踢打著,一邊哀求,站在后面的祖母孟氏也趕過來求張鵬翮。張鵬翮這才簡短地說:“唐氏失節,留著也尷尬。這些人是鑲黃旗的,我們惹不起。”
孟氏拉著張懋齡的手無力地垂下了。船艙里已有人翻出了張懋齡的錦雞補服,忙跑過去交給岸上的首領,那首領看了眼補服,又看了眼遠遠站著的張鵬翮,做了個手勢,船上的士兵都下了船來。不消一會兒功夫,那隊二十幾個士兵有的翻身上馬,有的跟在馬后,晃晃悠悠地朝他們而來。
那首領經過張鵬翮面前時,只坐在馬上拱了拱手,算是致意,張鵬翮鐵青著臉,別過頭去。張懋齡卻大喊著上去打那人的馬,馬橫出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后面的士兵見狀都笑得前仰后合。等他們過去,張懋齡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到了杭州之后,張鵬翮讓張懋齡認了正房梅氏太太為母親,從此張家再無人說起唐氏。張懋齡卻與張鵬翮有了嫌隙,父子原本就不親,以后更加冷若冰霜。張懋齡突然遭此變故,好長一段時間不言不語,每日只去祖母孟氏面前行個禮,直到半年后偶遇了師傅,才心結漸解。
身后的火越燒越旺,前廳已陷入了一片火海,炙熱的溫度逼得人連連后退。模糊中,好像有個人影在火中穿行。張懋齡定睛在看,果然是一個少年手里抱著一大堆東西,正往外沖。
他跑到跟前,把手里的東西恭敬地擺在張懋齡身邊,張懋齡這才看見他拼了命從火海中搶的是洪門始祖和先賢的牌位。他略帶沮喪地說:“香主,還有兩尊牌位找不到了。”
他的臉被熏得焦黑,眉毛鬢角被火都燎沒了,背上的皮被燒的一片片撩起,就這樣掛著,身上、腿上全是深深淺淺的傷口。
張懋齡不由地紅了眼眶:“陳兄弟,辛苦你了!”少年憨厚一笑:“香主,您別難過,我服了金丹了,現在不覺得疼,只是有點困。恕我不恭敬,在您身邊躺會兒行嗎?”
張懋齡點點頭,將少年抱在懷中,輕輕地唱道:
“富貴那能長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
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展放愁眉,休爭閑氣。
今日容顏,老如昨日。
古往今來,恁須盡知,
賢的愚的,貧的和富的。
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
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
百歲光陰,七十者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