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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葛嶺和棲霞嶺南北相接,卻是人跡罕至,又接連下了兩場雨,所以路極不好走。天上只有一彎新月,把一條蜿蜒泥濘的上山小路照得影影綽綽。李貴兒熄了燈籠,和張承纘一前一后擁著胤禛,悄悄地摸黑上了山。
葛嶺低緩,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看到了抱樸道院斑駁的黃色山墻。道觀所在甚是開闊,抬頭是漫天星斗,西望是三山一湖。三人折進院中,找了棵巨大的香樟樹,躲在后頭仔細往外看。只見院子里雜草長了有半人多高,巨大的香爐橫倒在地,正殿的門塌了一半,頂上的瓦片四下散落,慘白的月光穿過屋頂的破窟窿,正好照在一個塑像上,只見那泥塑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原先五官都移了位,看起來變得猙獰可怖,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貝勒爺,這兒哪里還會有人住?我們趕緊走吧!”李貴兒說道。
胤禛搖搖頭說道:“若是沒人常來,這院里的道路怎么會沒有斷枝覆蓋?而且你看這一路上的腳印,有是從何而來”
李貴兒一看,果然有幾行腳繞著大殿往后院處延伸。他不由得對胤禛肅然起敬,嘴上趕緊說:“貝勒爺您先歇會兒,我去探探。”
不一會兒李貴兒回來,壓低聲音在胤禛耳邊說到:“果然不出貝勒爺所料,這兒是有人住著,后院里搭了間小房子,里頭是口灶,火還沒熄,外頭有柴火和水缸,只是一時間找不到住人的地方。我聽說道士煉丹畫符都有暗室,找起來要費一番功夫。”
正在這時,有一人從正殿半塌了門邊走了出來,手里提了個大茶壺,幾步就轉到后院去了,其身形和早上那中年道士十分類似。不過一會兒功夫他又走回來,手里已沒了那個茶壺。正要進門去,他好似聽到了什么的響動,警惕地掃了眼四周,從門后呼啦一聲抽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大刀,往大樟樹這邊走來。這時浮云遮月,天一下子更暗了些。躲在樹后的三人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看著那人越走越近。突然李貴兒做了聲貓叫,也恰是運氣好,有個黑影一閃而過,接著便是頭頂上一只鳥“咕”一聲怪叫騰空而起,蹬落了幾片樹葉簌簌落地。那人見狀松了架勢,自嘲地笑了一聲,仍往門里去了。
過了好一陣子,胤禛才敢帶著兩人從樹后出來,躡手躡腳向正殿走去。稍稍挪開那塌了的半邊門,恰好露出向下的十幾節石階,盡頭樓梯一轉透出光來。三人不敢貿然下去,只能借著月光四下尋摸,不一會兒李貴兒找到了一個用青磚砌的,足有臉盆大小的煙囪通到正殿外頭,正在暗室頂上,里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胤禛小心地扒開遮蓋著的雜草,湊近去看,他的心突然停跳了一拍。蘭如仍然穿著那身孝衣,抱腿坐在角落的蒲團上,身邊的地上放著一盞油燈,如豆的火焰靜靜跳躍著。早上那個中年道士與她隔了兩個人的距離,也席地而坐在蒲團上。
“阿泰叔”蘭如開口問:“你幾時送我回去?”
胤禛嘴唇抖動了一下,難道蘭如認識這個道士?
道士說道:“我不能把你送回去。旗營的人肯定在抓我,把你送回去他們怎么放過你?”
“我不會說出來的我就說你是蒙著我的眼睛的。”蘭如急切地說道。
“你這是小孩子話了。我帶走你的時候,百八十雙眼睛看著,蒙沒蒙眼睛誰不知道。你沒去過旗營的大牢,里面讓你說話的法子多著呢,你怎么熬得住?你又是個嬌滴滴的小姐,旗人什么下作事情都做的出來——”
道士還沒說完,蘭如已經紅了臉,她私下里也聽人說過女人被抓到旗營里去的事情,想起來就不寒而栗。道士知道自己嚇到了她,忙安慰說:“阿蘭小姐,我自然不會害你去受那個苦。你先在這兒住下,過兩日就是七月十五,我們香主和另外幾位兄弟都要過來,我再請示你的事情吧。”
蘭如癟著嘴問道:“阿泰叔,你們是什么人,香主是干嘛的?他不會強逼著我跟著你們一起干這掉腦袋的事情吧?”
道士笑著說:“那你什么都別問了,知道得多了,哪里還由得你說入不入幫?你就記住你阿泰叔做人問心無愧,幫里干的都是義薄云天的大事!”
蘭如說道:“你們是為反清復明嗎?這可是謀逆大罪,抓到了不但自己要掉腦袋,連家里頭也要受牽連。”
道士說:“我也是兩世為人了,如今無牽無掛,再不理會那些人情律法,對得住自己的心也就罷了。”
他站起身來,輕輕吟道:
“不見南師久,漫說北群空。
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
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
且復穹廬拜,會向藁街逢!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
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
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1)”
蘭如道:“我聽玉娘說起,總以為阿泰叔是個忠厚木訥的后生,如今看來,你不但功夫出神入化,詞也填得精妙,這些年想必有一番不尋常的際遇。”
道士嘆道:“都過去十五年了,人怎么能不變呢?”他又笑問:“你怎么會做了清妧?這些年你和——玉娘都住在畫眉巷?”
蘭如過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道士聽,道士聽完長嘆一口氣:“我一直在找你們,哪里料到一墻之隔,卻等了十幾年才見面!”
蘭如問道:“那你呢?阿泰叔,這些年就住在這里?”
道士說道:“那天玉娘抱著你走后,我給李忠那幾個家仆抓住,一頓打幾乎要了我的性命。他們見我昏死過去,府里又沒了其他人,一時見財起意,幾刀捅死了太爺,一面搬運財物,一面商量著要如何栽贓到我身上。我哪里肯,干脆叫鬧起來,他們不好殺了我,一時間也奈何不了。正巧這時我師傅經過,看見這情形便一刀殺了李忠,救下了我,可搬運財物那人卻沒處去找。師傅帶我來了這里,又教我識字和功夫。”
蘭如道:“你師傅就是你剛才說的香主嗎?”
道士說:“師傅年紀大了,早就不管幫里的事情,就在隔壁的暗室里打坐清修,我們七日給他送一次米粥。現在的香主可是個翩翩郎君,文才武功都是萬一挑一。”
蘭如聽到“萬里挑一”,忽然就想起了玉娘說張懋齡“百里挑一”,心道難道你們這個什么香主會比他還俊俏?我這次被人擄去,也不知他會不會擔心我的安危。
蘭如正尋思間,道士繼續說道:“你剛才說你不想做清妧,玉娘也有帶你去鄉下的打算。干脆我給你們尋處可靠地方,趁了這次送你過去,等風頭過了再接玉娘去,這樣就處處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