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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西北角有一片低嶺,南接葛嶺初陽臺,往西隔著西泠橋與康熙的西湖行宮相望,嶺上遍植桃花,每年三四月間桃花盛開,滿山好似云蒸霞蔚,因此得名棲霞嶺。畫眉巷正在棲霞嶺半山腰,巷子寬不過三尺,由南自北依山綿延數(shù)里,其內(nèi)幾十座雅致的小院頭尾相接、依山而建,院后綠樹環(huán)繞,溪水淙淙,登上樓高開闊處,西湖一山二塔三堤盡收眼底。
此時日已偏西,湖上吹來陣陣愜意的涼風,四五個婆子和丫頭正扶著一輛小巧的馬車往畫眉巷深處走去。這馬車通身由香妃竹制成,車門處是景泰藍鑲嵌的穿花蝴蝶裝飾,五彩琉璃窗外懸掛著松花色的紗幔。一會兒功夫,車就到了一座古樸的院落門前,還沒停穩(wěn),就有個小廝捧著個包著錦緞的車凳上前。三個女子由丫鬟攙扶著,魚貫下了馬車,原來是紫君、紫燕和蘭如拜佛回來了。
這時由里頭慌慌張張地出來個丫頭,給紫君行了個禮說道:“小姐,老夫人今天不大好呢!早上喊肚子疼,忽的就厥過去了。回春堂和開泰堂的郎中在老夫人屋里一下午了,一會兒抓藥一會兒煎藥,來來回回好幾趟了,弄得上上下下雞飛狗跳的——夫人讓我在這兒候著小姐,讓您到了就過去呢!”
紫君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說了句“我去換身衣服就過去”,便快步走了。留下紫燕和蘭如,問小丫頭:“那我們呢?”丫頭答道:“夫人沒說起。這會兒總是先找嫡親的,你們要不先回房去?”
紫燕還要再問,蘭如拉住她:“走吧,說得沒錯,我們也不是嫡親的,湊什么熱鬧,想起我們時自然打發(fā)人來叫。”
兩人拉著手往后頭走去,紫燕悄悄地問:“老夫人的事你不擔心嗎?”
蘭如道:“我擔心她做什么?即便她此刻就去了,也九十多歲了,我能不能活到她一半年紀還不知道呢?”
紫燕瞪了她一眼“又說什么瘋話,仔細人家聽了去!”
蘭如說:“我不過說句實在話!再說老夫人本來就不喜歡我,看我總像個老貓瞧老鼠似的!”
紫燕悵然道:“那有沒有我這個人,老夫人還不一定知道呢!都說她是最重出身的——”
蘭如道:“我聽說老夫人自己也是個孤女出身,嫁了人后才來的畫眉巷,她如何能嫌棄你!”
兩人笑著對視了一眼,紫燕又悄悄地問:“你說今天那兩位少爺是什么來歷?”
蘭如壞笑著看了她一眼:“怎么你看上哪個了啊?”
紫燕忙說:“你可別亂說,我不過覺得他們嫻靜沉著的氣度,倒與別個不同。”
蘭如道:“你說的是那個冷面的門神吧!我就說今天早上怎么眼皮跳個不停,原來是在這上頭應了劫!”
兩人說笑著在后院分了手,蘭如走進東首自己的寢室,就見玉娘正瞇著眼坐在外間的窗下做針線活計。她是個剛過四旬的中年女人,身材小巧,近年來有些發(fā)胖了,手腳便不如先前伶俐。她見蘭如進來,忙笑著站起身來,一面讓小丫頭喜兒去倒茶,一面親自拿著手巾上來給蘭如擦臉。
“八月的太陽,怎么也不拿手帕遮著點!我早上才少說了一句,半天功夫就曬得像只煮透的蟹?”
蘭如一聽,立刻癟著個嘴:“紅就紅嘛,我都累死了,你還啰嗦!”說著把頭上的釵環(huán)拔下來,隨手扔在妝臺上。
“去了一整天,可不是累了嘛。你先去換衣服,趕著飯前先瞇會兒。我一會兒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牛乳,晚上給你搽身。不然明天黑得像塊炭,看你拿什么臉見人!我早就說過了,一個姑娘的出身,皮膚上最看得出來——”玉娘自顧自地嘮叨開了,蘭如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懶得動彈。
說話間喜兒拿來了一件月白色織花洋夏布大褂,一條元細滾白紗百褶裙,給蘭如換上,又把她頭發(fā)放下,拿了支白玉簪子松松地挽了個家常發(fā)髻。
換衣停當,蘭如半歪在竹榻上,這才想起來,問玉娘道:“老夫人那邊怎么樣了?怎么就離的得你?”
玉娘道:“我都焦頭爛額地忙了一天了,才找了個由頭,專門回來候著你的。我同你說,老夫人就是這兩天了,兩個郎中都不開方子了——夫人剛差人去找念經(jīng)的和尚了,怕后頭的事情措手不及呢!”
蘭如“哦”了一聲,又問道:“既然是累了一天了,怎么也不回去歇著,何必自己費力做那些針線?”
玉娘笑道:“你那些貼身的東西,還是我來作放心些。”說著她又正色道:“過十幾天就是你十五歲壽辰,女孩子及笄是個大日子。可我想著老夫人這事兒一出,你的壽辰就耽誤了,趕著把備好的禮物先拿給你。”說著她去取出了層層包裹的一對鏨花鏤空點藍銀釵交給蘭如,說道:“這是你娘送我的,如今轉(zhuǎn)送了你吧。”
蘭如臉上浮起了天真的笑容:“東西倒也罷了,難為你把我的事件件都想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