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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飯店里生意一天天的好,這三個東西這么一走,明顯忙不過來,她又得招人手了。馮玉姜叫陶江波去貼了個招服務員的紅紙告示,自己站在門口看著,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陶江波貼好了紅紙,回頭望馮玉姜:“姐,你看行了吧?”
“行了,這事交給你了。”
陶江波嘻嘻笑著說:“姐,你叫他幾個閃的慌了吧?這不還有剛子跟小五呢嗎?”
“都大了,該出去就出去,我不閃的慌。”馮玉姜說著忍不住又感慨:“唉,歲月不催人老,兒女都把人比老了。”
“姐,人家都喜歡說自己年輕,你怎么凈說自己老了?我沒跟你說嗎,女人四十歲上下,是最成熟美好的年紀,就是你現在這樣的。”
“滾一邊去,嘴巧。”馮玉姜呲吧陶江波,轉身想到一件事,便叫陶江波:“你明天跟我去見個人行不?”
“見什么人?”陶江波立即就警覺了,“姐,你可別叫我去見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我不去。”
“我說你這小孩,你還沒見著呢,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好?”馮玉姜數落孩子一樣的數落陶江波。七歲的距離擱在她心里頭,就足以讓她把陶江波叫做小孩了。
陶江波一聽這話,就知道果然沒猜錯,馮玉姜這是打算叫他去相親呢!頭幾天馮玉姜跟旁邊水晶鋪子里的老板娘嘀嘀咕咕,一邊說還一邊瞅著他笑,他直覺的就沒有好事。果不其然吧?
“姐,你千萬別給我操這心,是不是女人都喜歡張羅這事?我實話跟你說,我對女人早就沒信心了,可不想再跳一回坑。你別折騰我。”
陶江波跟他媳婦是高中同班同學,自由戀愛,想當初也是海誓山盟的,那又怎么樣?那女人還不是跟著個野男人跑了?還跑出了國門,丟人都丟到全世界去了。
陶江波陰沉著臉轉身就走,馮玉姜只好作罷。
就在這一年秋末頭,鐘繼鵬看中了一處住宅,是一個干部的自建房,那時候土地好弄,那個干部頭幾年弄了四間屋的宅基地,自建了一處住宅,現在調走了,便打算出手。
“房屋不錯,我看過了,磚墻紅瓦,還是比較新的。開價怪高,我尋思著砍砍價試試。”
馮玉姜卻不這樣想了。“他家能弄到宅基地,眼下城區的宅基地也好弄,你就不能要一塊地咱自己蓋?”
鐘繼鵬說:“你自己蓋也不過是蓋成這樣,人家那房子真還行。搬進去就能住,咱家這兩年都是租房子住,總覺著不像自己的家。”
“咱不蓋那樣的不行?咱自家蓋樓不行?”
鐘繼鵬嚇了一跳,說:“蓋樓?太冒尖了吧?”
“冒什么尖?我聽說城東也有幾家子私人蓋樓的,兩層的小樓,多好。你想啊,咱家孩子多,就算你買了那四間屋,放假了山子、二丫都回來,能住下?還不是要硬擠。”馮玉姜想起暑假里,山子、軍軍加上剛子,三個男孩子擠在一個屋里,倒是熱鬧了,整天晚上嘻嘻哈哈玩到半夜,怪不方便的。
馮玉姜想到這就說:“咱要是蓋樓,房間多了,就算他們結婚成家了,一家幾口來也住得下。”
鐘繼鵬這么一聽,也動心了。于是就操忙著去弄地,其實弄一塊地也沒什么好麻煩的,找找人,花點小錢買一處宅基就行了。甚至政府還支持叫買地蓋樓呢,繁榮城市不是?
地到手了,天卻涼了。蓋房子這樣的事情,照舊是鐘繼鵬去管的,天寒地凍蓋房子不方便,鐘繼鵬便先叫人打下了宅基,等到春暖花開再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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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過了春節,馮玉姜鄉下的飯鋪子終于裝上了電話,剛裝上沒多久,姜嫂子火急火燎地打電話來了。
“你回來一趟吧,飯鋪里有重要大事。”
馮玉姜一驚,不由得就想歪了。她趕緊問:“出什么事了?”
姜嫂子說:“不是出事了,嗐,是好事,咱店里要來個大貴客,我怕我弄不好啊!”
早在上一年,也就是八七年,臺灣老兵回內地探親的新聞充滿了報紙的版面,眼下剛開了春,老家的鄉里來了個探親的老兵,據說還是個蠻重要的人,當地政府出面接待,老兵婉拒了設在縣城的酒宴,點名要回去吃家鄉飯。
窮鄉僻壤,到哪里去弄一桌拿出手的飯菜?他要吃家鄉飯,你還真敢把他領到莊戶人家吃煎餅喝棒子面糊糊?鄉政府的干部于是就想到了馮玉姜的飯鋪子。兩個干部專門去了飯鋪一趟,找到姜嫂子千叮萬囑:這頓飯,你可一定要給弄好了。
馮玉姜聽這么一說,便回到了老家。從聯絡的干部口中,馮玉姜知道這位老兵叫張振乾,地道的本鄉本土人,也是窮苦人家出身,聽說如今混得十分富貴。
這天中午,臺灣老兵的轎車停在了好日子飯鋪門口,一個頭發斑白、身形清瘦的老人家下了車,好幾個人陪著進了好日子飯鋪。
走在前頭引路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上去應該是老先生自己的隨從或者家人,他一進飯鋪的門,便微微皺了皺眉頭,批判地打量著飯鋪子,明顯是不太能接受。好日子飯鋪畢竟是一家鄉下小飯店,雖說干凈整潔,卻也只是樸實簡單,并沒有多么講究的裝修。馮玉姜也沒急著上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一群人簇擁著老先生進來落座,便笑著過去招呼:
“張先生,歡迎你回家鄉來!”
張老先生雖然清瘦,看上去精神頭卻十分的好,操著一口本地方言跟馮玉姜說:“我就尋思想吃個家鄉的口味,你隨便弄點吧,不用太張羅。”
馮玉姜笑笑說:“我這就一個鄉下小鋪子,也沒啥好的吃,也就是家鄉土菜,老先生湊合一頓吧。”
馮玉姜早尋思了,她那個老公雞雖說現在賣的好,給這老先生吃肯定是不行的,口味辣,肉質筋道,上年紀的老人他咬不動啊。大魚大肉燉肘子,這老先生恐怕整天都吃膩了,就想個家鄉口味,他到底會歡喜什么呢?
飯桌上最先上來的是四個開胃小涼菜:拌芫荽,芫荽熱水稍稍燙一下,加上壓碎的炒花生米,澆上醬油、香醋、細鹽;老醋花生米,油炸剛出鍋的花生米加上今春頭一茬嫩黃瓜、洋蔥切的小塊,澆上香醋、細鹽、胡椒粉;鹽豆蘿卜干,新捂的鹽豆子,用的開春的水蘿卜;再有一樣就是雞刨豆腐。
雞刨豆腐的叫法怪有意思,為此當地還有個小笑話,說的是一家父子兩個,父親跟兒子說,你去把咱家那香椿芽掐下來,明早晨買點豆腐弄個雞刨豆腐吃。兒子瞟一眼他爸的瘸腿,說:就你那腿腳,你還想逮住個雞?
這雞刨豆腐,當然不是要真的逮只雞來刨,這就是當地的一種叫法,嫩嫩的香椿芽開水燙過了,細地切碎,新做的豆腐切成小小的丁,兩樣拌在一起,只加細鹽、少少的熟花生油,旁的調料一樣不要,才能顯出香椿芽和豆腐的獨特清香。
老先生對那個鹽豆蘿卜干也十分驚喜。“又吃上家里頭的鹽豆蘿卜干了,我做夢都想著這個味兒。”
老先生跟身邊的人開始講鹽豆子,“看著辣,吃著香,一頓不吃饞得慌。小時候家窮沒有零食,就喜歡抓一把干鹽豆子裝在兜里吃。”
第四樣上桌,張老先生驚喜地指著對身邊的人說:“看看,這就是雞刨豆腐,香椿芽,鹵水豆腐,這兩樣東西哪里都有,旁的地方做這個菜,就是吃不出家鄉這個味兒。”
馮玉姜事先知道是一桌七八個人,便安排了八個熱菜、兩道湯,張老先生沒喝酒,注意力全在菜上頭。
八個熱菜,分別是鹽豆子炒雞蛋、韭菜炒田螺肉、櫻桃蘿卜炒黑豬肉、煸炒米豆、清燉花鰱魚頭、燒野兔、辣炒菜薹和紅燒雜魚,這八個菜馮玉姜是仔細琢磨過了的,可以說十分用心。
比如那道辣炒菜薹,是撿那種剛抽出花薹子的小油菜,掐下菜薹剝去外面的皮,專門把里頭脆嫩的菜薹芯大火炒了,清爽脆嫩,可口的很。
再有那個紅燒雜魚,用的是本地的一種“鋼針魚”、還有撅嘴鰱、小鯰魚一起燒的,這幾樣魚,都是刺少、肉質細嫩的,合在一起燒出來,味道比單單一種魚更加香醇鮮美。
老先生上一碟,吃一碟,跟身邊的人嘮叨一碟。“這個叫“鋼針魚”,在當地河里頭尋常可見,旁的地方我真還沒見到過,這個魚肉最細了,這河里的魚,味道就是鮮。……小時候吃這個菜薹,一般不用炒,就涼拌,加點鹽就行,甜甜脆脆的好吃,有時候掐下來就直接卷煎餅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