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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女人哭喪,那是一種技術。會哭喪的,說來就來,說停立馬能停,亮開了嗓子,拉長了腔調,悠長纏綿,似斷似續,聽起來悲傷無比,一轉臉就能言笑如常。
馮玉姜就沒這本事。
農村風俗,人死了閨女兒媳婦就得使開了勁哭喪。死了老的不知道哭,那是一句罵人話,有著說人沒孝心、缺心眼的意思。
鐘繼鵬傷心歸傷心,陣腳倒還沒亂,先把電話打到了供銷社,叫供銷社給馮玉姜傳信,讓家里抓緊安排,自己找了拖拉機拉鐘母的尸首來家。那拖拉機是專門拉死人的,就不能再拉新媳婦。
鐘老大家的跟著拉鐘母尸首的拖拉機一路從醫院來家,一進村就亮開了嗓門嚎哭,親媽媽黃娘的,一路哭到了馮玉姜家的老宅。馮玉姜跪在老宅門口迎候鐘母的尸體,老遠就聽到鐘老大家的哭聲了。馮玉姜她就哭不出來,這跟傷心不傷心沒關系,她技術不行,學不會。不哭怕人說閑話,哭一會子還能行,時間一長嗓子就覺著累。
果然,第二天馮玉姜嗓子就沙啞了。這可怎么好,老婆婆死了兒媳婦不哭,這不合規矩呀,有那村里的老太太就悄悄地指點馮玉姜。
“你那個哭法不對,不是你那樣哭的,費體力還出不來聲,你得放開了嗓子,別憋著,學著用巧勁哭。”
馮玉姜試了幾遍,還是學不會呀!算了,反正村里人都知道她嗓子哭啞了,不是個不孝順的兒媳婦,哭不出來外頭人也不能說啥。
鐘繼鵬倒是從善如流。鐘母咽氣后鐘繼鵬那是真真地哭了一場,之后就該干嘛干嘛了,該悲傷悲傷,該哭喪哭喪,跟鐘老大一塊哭,媽媽娘啊的喊。哭歸哭,一頭哭喪他一頭還能分心處理鐘母的殯事。
他不處理,難不成還指望鐘老大?
鐘母的靈堂設在馮玉姜家的老宅,這是鐘繼鵬跟鐘老大商量了的,老大家房子緊巴,鐘母原先住的是西屋。農村規矩東為上,應該在東堂屋送殯的。可是鐘老大家二兒子才娶新媳婦不長時間,你讓新媳婦搬出來騰屋子送殯,那成什么話!
送老的如抄家,送殯家里頭肯定亂,鐘繼鵬這個虧吃定了。好在他一家子都搬去了街上房子,西堂屋住的鐘傳軍就受了影響,一團亂。
馮玉姜給鐘母做的壽衣還沒完工呢,那邊人死了,這邊趕緊多找幾個婦女來縫。就是再趕緊,鐘母也看不到了,死的時候身上穿的是家常衣裳,沒見到自己的壽衣,按當地的說法,這是要光著身子赤著腳上路了。
關鍵是,天氣還熱,已經入六月了,俗話說有福之人生在六月,無福之人死在六月,這話其實不是瞎說的。六月里尸身不能久放,放久了要出味兒的,匆匆忙忙就火化了,裝進了棺材里,請了一棚把匠子,吹吹打打的送大殯。
當地風俗是喜事敲鑼打鼓,喪事吹嗩吶。這嗩吶,當地人叫“把匠子”。把匠子來了就在喪事主家門口搭個棚,使開了勁吹。主人家付了錢,就是讓他們使勁吹的,吹得不好不出力,要叫主人家孬話嘟嚕的。
鐘老大跟鐘繼鵬是孝子,披麻戴孝,腰上拉著粗麻繩搓的孝絳,手里拿著柳樹棍做的“哀棍”,按規矩除非請靈、送湯這樣的事,孝子是不會邁出靈堂一步的,吃住都在靈堂里。鐘老大真的是一門心思哭喪燒紙,鐘繼鵬一五一十地安排了他媽的喪事,請了本家二叔當“大教理”,差不多就是總管、主事的角色,三百塊錢交到大教理手上,一切相關的事大教理來安排。
農村人喪事一般從儉,三百塊辦喪事,在貧困的小村里當然算是高水平的了。
三百塊錢,按規矩是一家一半的,收了親朋近友吊孝的禮金,誰家來往歸誰家。鐘老大家的為此差點沒咬碎了一口牙,哭喪的聲音就更響亮了。
可鐘老大家的還不敢出聲反對,鐘繼鵬現如今看她兩口子的目光透著一股子兇狠。三壯到如今還跑得沒影呢,鐘老大家的一邊擔心三兒子下落,一邊擔心鐘繼鵬把鐘母的死算在她家頭上,一邊還擔心鐘繼鵬哪天見了三壯要打要殺,百樣滋味擱在心里,就只有放開了嗓門嚎哭。
大教理先問過了怎么安排鐘傳強和二丫。按說親奶奶死了,孫子孫女都應該回來奔喪的,鐘繼鵬低頭想了想,便叫大教理安排人去帶二丫回來。
“山子就算了吧,他那么遠,眼下也正該是學校里期末考試的時候,就是打電報給他,回來也趕不上了。”
大教理又來問馮玉姜,孫老太那邊要不要報喪信。
這里頭有個講究,親的親家,當然要來燒紙吊孝,可是孫家畢竟是馮玉姜的干媽家,喪事可以不動的。再說馮玉姜身后頭還有個馮母呢,名義上那才是她娘家。這個事,鐘繼鵬想了下叫找馮玉姜做主。
“去報信吧,人家拿我沒外氣,大事小事都走動,不報信也不好。”
大教理轉身安排人去孫家報信。
東堂屋設靈堂,直對屋門口搭了靈棚。按風俗兒媳婦不用呆在靈堂里,反而要在院子里靈棚旁邊哭靈迎客,來了吊孝的女客,馮玉姜就低頭跟在鐘老大家的身后,迎上去扶住女客,彎下膝蓋作勢要下跪。
兒媳婦迎客下跪,一方面是謝謝人家來吊孝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有謝罪的含義:做兒女的沒孝順好老婆婆,叫她死了,跟親朋近友賠罪啦!
一般來說女客早就一把扶住了,絕不會由著她們真的跪下去。但要是遇上死者娘家的女客,不想讓人好受,她就等著人跪下去。
馮母就是如此。
馮母領著四個閨女,哭天嚎地一路進了院門,鐘老大家的是大兒媳婦,趕緊帶頭走過去扶住馮母,身子就跪了下去,馮母便由著鐘老大家的跪到地上,扶著鐘老大家的肩膀,身子一仰一俯地站在那兒哭,馮玉姜在后頭跟著跪了下去,一看,一時半會沒打算叫她們起來呀,大夏天的衣裳薄,時間長了膝蓋受不了啊,她忍不住就悄悄挪動一下,借著孝首巾的遮擋換成了半蹲半跪的姿勢。
當地辦喪事,女人的孝首巾是一條又寬又大的白布。按關系親疏,孝首巾也有區別,兒媳婦的是最寬最長的,頂在頭上,兩頭都足足垂到膝蓋下。
二丫是孫女子,沒規矩非要怎么著,她被人接回來以后,就站在院子里看小五。小五根本也沒弄懂他奶死了意味著什么,反正他跟鐘母也不熟悉,腦袋上帶著白布孝帽子,自顧自地在院子里領著鐘大王玩。二丫便只好跟在小五后面。
馮母就站在靈棚前放大悲聲地哭,她不伸手拉,鐘老大家的跟馮玉姜只好跪著。二丫在旁邊看著干急眼,正在著急想法子呢,孫家吊喪的人來到了。
孫家來的是孫老二夫妻倆。孫二嫂子跟在孫老二后頭,進了院門稍稍一站,哭著就直奔馮玉姜去了,她一把抱住馮玉姜,就勢就把她拉了起來,抱著馮玉姜也站在靈棚跟前哭喊。
“我的嬸子啊,你一輩子大好人啊,怎么這么快就走了呀……”
二丫沒忍住就偷偷咧了咧嘴角。該說這孫家二妗子太厚道了呢?還是說她太不厚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摸頭,一不留神就把鐘家老奶寫死了。
今天橙子這里下雨啦,秋雨瀟瀟,下了一整天,無良的bss居然開會開到天黑,估計腦子漏雨了吧!黑天回家,鞋子都弄濕了。
謝謝水漾兒妹子的地雷,么一個!
☆、第52章 送大殯
孫二嫂子跟著孫老二來吊孝,進門見馮玉姜跪在地上,便一把抱住馮玉姜就勢就把她拉了起來,抱著馮玉姜也站在靈棚跟前哭喪。
馮母眼角掃了掃,再看看仍舊跪在地上的鐘老大家的,臉上便有了氣。跟來的馮玉秋怕當著那老些人弄得不好看,伸手把鐘老大家的也拉了起來。鐘老大家的站起身,低頭往邊上站了站,忍不住要腹誹馮母幾句。
馮母帶著四個閨女,加上招贅來的大女婿,哭喊著進了靈堂棺屋,扶著鐘母的棺材哭了半天,又拍拍棺木,察看了一番,見那棺木很是厚實,才稍稍放了臉。
馮母又去到院子里看扎彩的東西。當地老人過世,都要做一些紙扎,農村有專門的扎彩匠。死者為男,扎馬;死者為女,扎牛。另外還有轎子、花圈、金銀山、米面山啥的,樣數很多的。
扎彩的這個錢,按規矩是閨女來出,鐘母沒有閨女,就只好兒子出了。鐘繼鵬三百塊錢鋪底子給他媽送殯,這點扎彩的錢自然有,凡是能扎的東西,基本上也都扎了,一樣樣擺在院子里。
馮母挨個看了看,問馮玉姜:“怎么沒給你媽扎雞?吉利吉利,一對金雞不能少的。”
馮玉姜趕緊叫來大教理,問起金雞的事情。大教理立刻就說:“金雞扎了,那東西不是留著插在供桌上的嗎?回頭出了棺,入土前拜祭,拿去插在供桌上。現在就不用擺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