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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聽說鎮(zhèn)上要拉電了，哪天能通到咱這兒呀？”

馮玉姜說：“聽說要拉電了，我今天賣涼粉，看見路邊放著電線桿子呢，不遠一根，不遠一根，有工人在埋電線桿。就怕一時半時拉不到咱家?！?

小五這時哇哇哭了起來，這小五的哭聲，不急不躁，慢慢吞吞，也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馮玉姜收好桌上的錢，抱起小五來喂奶。

鐘繼鵬推門進來，問了一句：

“咋啦，小五怎么又哭了？”

馮玉姜沒答他的話，反問道：“你上哪去了？這老晚的不來家?！?

鐘繼鵬就湊過去逗弄小五，一邊說：“我能上哪兒？擱家里就聽小孩嘰歪了，我還不是跟一幫老爺們拉閑呱去了?！?

馮玉姜看了他一眼，沒再問。這陣子鐘繼鵬晚上經(jīng)常見不著人，凈往外頭跑，興許是嫌小孩鬧吧，反正再問也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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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賣了大半個月涼粉，眼看著蠻能掙點零花錢，地里的花生卻開始熟了，要準(zhǔn)備秋收。

花生是秋收的頭一樣莊稼。花生這東西跟旁的莊稼不同，花生要熟了，葉子就開始往下落，要是等到花生葉落光，收晚了，就容易落果，落了果，散到泥土里不好收，要一個一個到土里耬出來，落下的花生果容易發(fā)黃、發(fā)芽，還會影響了產(chǎn)量。

這天她喂飽了小五，推著手推車打算上街賣涼粉。她打算再賣兩天，過兩天就不賣了。這一秋天，七畝多地莊稼要收進家，四畝半春茬地還要種上麥子。馮玉姜家里沒有牲口，也沒有互助組幫忙，想要忙完，可不是容易的。

剛走出她家門口的巷子，馮玉姜一眼看到一個人，便立刻笑模悠悠地停住了。是孫老二，牽著個黑騾子拉的車，正往她這邊來。那黑騾子膘肥毛亮，十分精神，引來幾個小孩跟著嘻嘻哈哈地看稀奇。

騾子、馬都是大牲口，在當(dāng)?shù)剞r(nóng)村還是很稀罕的，生產(chǎn)隊原先也就是養(yǎng)牛養(yǎng)驢，馬養(yǎng)過，少。

她略一站站，孫老二就趕著車來到她跟前了，沖她咧著嘴笑。馮玉姜也笑著打招呼。

“二哥，你怎么得閑來？”

“來叫你娘倆躲尿窩子。咱媽這兩天嘮叨，嫌我來晚了呢！”

滿月躲尿窩，是當(dāng)?shù)厣⒆拥囊粋€習(xí)俗。大概是說這小奶孩才生下來，屎尿多，在家里貓著到滿月，自己家的屋里已經(jīng)滿是尿窩子了，要躲一躲。滿了月，小鮮孩兒可以出門了，姥姥家會接過去住些日子，這就叫“躲尿窩子。”

躲尿窩的小娃娃到了姥姥家，先抱到鍋門前把泡尿，然后姥姥、舅舅等會象征性地對小娃娃拍兩下，罵兩句，叫這小娃娃不可以亂拉亂尿，這就算躲了尿窩。躲尿窩子，娘家日子厚實，母子可多住幾天，最長可以住一個月，娘家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吃頓飯就可以回來了。

另外還有一層說法，說這小娃娃滿月不去躲尿窩，以后大點了就會認地方，去姥姥家會“賴?yán)牙选?，到了姥姥家容易有個小病小災(zāi)啊什么的，趁著人小去一趟，適應(yīng)了，往后不容易“賴?yán)牙选薄?

馮玉姜這出了月子都半個多月了，本來以為路遠事多，這個可有可無的習(xí)俗就免了，沒想到孫老太今天打發(fā)了人來接她去躲尿窩。馮玉姜看看手推車?yán)锏膬膳铔龇?，有些子為難，她這涼粉還沒賣出去不說，家里還倆孩子也不說，眼下這馬上秋收了，她沒法子到孫家去?。?

“你這弄的什么？”孫老二問。

“閑著閑不出錢來，我尋思弄點涼粉賣，掙個油鹽火耗。”馮玉姜說，“二哥，咱走家去坐?！?

盡管也知道馮玉姜離不開，孫老二卻很堅持要接她娘倆去住兩天，并且還開展了感情攻勢。

“咱媽這兩天身上不大好，腿疼。你不想她，她都想你了?！睂O老二說著，居然沖馮玉姜眨眨眼。

鐘母一旁幫腔說：“那你就去吧，我也歇歇。反正地里那花生還得有兩天才能收，耽誤不了?！?

鐘母這話馮玉姜一聽就明白了，那意思就是說：你看我這些天給你看孩子也累了，你趕緊的去住兩天，讓我喘口氣。不過時間不能長了，頂多兩三天，你給我老實地回來收花生。

這半個月來要帶小五，鐘母總覺得受了無限委屈似的，動輒就是“我伺候恁大人小孩”，馮玉姜也懶得跟她多言了，反正，要比嘴皮子，馮玉姜肯定不是鐘母的對手。

馮玉姜如今漸漸摸準(zhǔn)了鐘母的脈，對付她，你就盡量別理會她，獨角戲她就唱不起來了。就跟那不懂事的小孩似的，她要是哭鬧訛人，你越哄，她越鬧，你別理她給她冷一冷，她自己看著少了觀眾，拿捏不了誰，就不訛人了。

但是，她那手推車上還兩盆涼粉呢，怎么弄？

“我這還兩盆涼粉呢，自家吃又吃不了。要不我另天自己去？”

二丫搶著說：“你帶點去給姥姥嘗嘗，剩下的我來賣。這車我推的可穩(wěn)當(dāng)了，我能賣?！?

二丫已經(jīng)開了學(xué)，今天輪到星期天了。那時候沒有什么雙休，每星期，這些上學(xué)的小孩只有星期天不上學(xué)，擱家里能幫不少忙。調(diào)料不復(fù)雜，二丫能調(diào)涼粉，也會算賬，還真的能賣。

馮玉姜看看孫老二，總覺得他這番來像是還有別的事兒，想想反正二丫剛子都大了，不用她太擔(dān)心，去一趟也行啊。

馮玉姜便去收拾準(zhǔn)備。

小娃娃才滿月，出個門沒那么隨便的。包被尿布，衣裳帽子，都要帶夠了，誰知道他什么時候就尿濕了？再有，老輩人說，小娃娃人小，找不準(zhǔn)自己家，抱出門去容易丟魂兒，還容易招上稀奇古怪的靈異東西，所以出門一定要做足準(zhǔn)備。

馮玉姜對這些說法，無所謂信與不信的，以她文化程度，在這些事上很容易隨大溜兒，反正小娃娃多講究一點，也不算什么壞事。

小衣裳穿好，包多點尿布，出門有風(fēng)，盡管天不冷也要包厚實點，還要拿頭巾或花布罩著小娃娃的頭，省的外面陽光太亮刺了小眼睛，也省的風(fēng)吹到小臉蛋。

帽子上要縫個頂針，最好再妥帖地縫上一根帶白線的縫衣針，還要拿上兩根桃樹枝，這都是路上用來辟邪的。

當(dāng)?shù)氐男雰阂鲩T，這就是起碼裝備。

馮玉姜就這樣手里拿著桃枝，懷里抱著個嚴(yán)嚴(yán)實實的包被卷兒，細細地囑咐過了二丫跟剛子，才坐上黑騾子拉的馬車，一路來到孫圩子。

孫二嫂倚在大門旁做針線，望見他們來了，臉上就笑開了。

“趕緊的，鍋門口都給你掃得一點灰星兒沒有，就等你來拉尿，給咱家送點財氣來?！?

孫二嫂這話的口氣，是對小五說的。當(dāng)?shù)厝苏f小小孩的屎┊尿能添財氣，真不知是怎么琢磨出來的！

孫老太迎出來，還真當(dāng)回事地抱著包被卷兒去了鍋屋，蹲那兒把了半天，好歹把出了一泡尿來。

孫二嫂在一旁板著臉拍拍小五：“你呀你，按點睡覺，按點拉尿，不興胡亂作貨，聽見沒？不聽話二妗子打你的腚?！?

鍋屋門口圍著孫家的幾個孩子，聽了這話一陣哄笑。馮玉姜看孫二嫂那鄭重其事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笑。

“看你二妗子，真壞呀，這就打了，這小屁股蛋還擱不下巴掌呢！”孫老太把了尿，一路抱著小五，念念叨叨進了屋。

馮玉姜也跟著進了屋。孫老太住的東堂屋，進門是一個外間子，東墻上還有個小門，進了小門是一間耳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