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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虧是六月里,尿布好洗。鐘繼鵬不能指望他,這陣子巧不巧能進一回鍋屋,已經是行好了。山子一個大小子,勤快是勤快,洗尿布不行的,洗不干凈。至于鐘母——
“你那老婆婆都不給洗?”
“不給。”
孫老太一拍大腿:“我看你婆婆還沒老好啊,比我年輕,好胳膊好腿,讓這么個小丫頭替她洗尿布,她丟不丟人?我這來到你家,也沒見她過來幫你伺候小孩服侍大人,根本不照面,她就能耐得住?”
馮玉姜苦笑。她想起生大丫的時候,正是農忙,生下才四五天,她就下床做飯洗尿布了,也沒見鐘母一個好臉色。生了好幾個孩子,哪有正兒八經做個月子?現如今也就是享了二丫的福了。
說著話,鐘母進來了,寒著臉把手里的十塊錢丟進絨線小帽子里,也沒說什么。見奶奶鋪了底子,親戚們紛紛開始出禮,等旁人都出完禮,孫老太掏出五十塊錢,壓在最上邊。
那時候來往輕,一般親戚,出禮的少,基本也就是三斤或五斤麥子,也有給二斤麥子的,再加上兩包紅糖,就差不多了。至近的親戚,再添上一塊花布,一二十個雞蛋,就很像樣子了。
這孫老太一掏就是五十,鐘母當初給大丫出門子的壓腰禮也才三十呢,屋里有的女人就忍不住議論,這干姥姥真是闊氣,親姥姥也不定能比。
馮玉姜連忙說:“媽,不能這樣,二哥剛才都給過了,你不能再給這么多。”
“你不用管,這都是他們幾家零零碎碎給我的私房錢,我平常哪用花什么錢?給小外孫攢媳婦本了。”
她這么一說,屋子里又一陣哄笑。
“我留這些錢干什么?兒孫管用,我不用留錢,兒孫不管用,我留錢也沒用,錢能給我養老送終?錢能給我端湯倒水?錢能給我哭靈戴孝?將來老了有個病啊災啊的,還不是得指望兒子媳婦照管?”
孫老太說著,就明顯地瞟了鐘母一眼,說:“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待兒媳婦我平心,兒媳婦等我老了不能不管我。我留錢有什么用?等到我病了老了,歪在床上不能動彈的那天,還不得指望著兒媳婦給我端口熱水?我那些孫子孫女,尿布屎布我都給洗,莊戶人有句話說,有福不享是憨種,有罪不受是孬種。有活不干,我不當那孬種。”
說著,孫老太就問鐘母:“親家,我這人吧,一根腸子通到底,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孫老太性子剛強,脾氣直,也有仗義的資本。她這么一番子話,真叫鐘母掛不住臉,就像是板凳上撒了圪針,坐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奶奶鋪底子,姥姥封頂子。有的奶奶,成心故意地弄姥姥難看,往往是奶奶那頭的經濟好一些,故意一下子拿出大筆錢來,叫那姥姥封不住頂子,當場面紅耳臊。老媽前一陣子就跟我嘮叨,說老家那邊一個面粉廠老板,孫子送米子的時候鋪底子,一下子給了九萬九,想搞得親家當場難看。結果那個姥姥也很有趣,她本來打算給一萬塊錢的,見著情形,干脆拿了九個一塊錢的硬幣封頂子,還笑嘻嘻地說反正奶奶這么有錢不指望姥姥,反將了奶奶一軍。
☆、第26章 雞蛋茶
用一句土話說,鐘母那是個相當辣害的人,“辣害”是這里形容一個人厲害潑辣死難纏的意思。可是,同樣也有一句俗話,形勢比人強啊!
這孫老太,雖說不是馮玉姜的親娘家,但人家擺出來的架勢那就像親娘家,家大勢大不說,今天孫老太這是帶著一堆的兒子、媳婦、孫子,駕著馬車,拉著一車東西,到鐘家送米子來了,鐘母就是再辣害,她也不敢在這兒跟孫老太叫板開戰。
見鐘母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半天沒搭話,孫老太就笑著又墊上一句:
“當然啦,咱這就是自己娘母的拉閑呱,親家母你拿我閨女好,我閨女心里都該知道的,她要是不領你的恩情,看我怎么數落她!”
這下子,弄得鐘母都找不著話說了。鐘母憋了半天,說了一句:
“是呢是呢,山子媽,她性子好,待我不錯,比我那個大兒媳婦強一百色。”
這就把大兒媳婦給墊舌板子了。
話說這鐘老大家的,就是個便宜蟲,專往那便宜里頭鉆,今天這邊辦喜事送米子,她自己裝病沒來,鐘老大也叫她管著沒敢來,倒是把三個半大的兒女都使喚來了,還抱著她孫女子,那架勢,那就是活兒不給你干,擎等著吃飯喝雞蛋茶來的。
鐘母能不厭煩夠夠的嗎?
今天馮玉姜家擺了三桌。屋里肯定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搭了個棚子,也沒值當請什么廚子,找了本村兩個相處不錯的婦女來幫忙,山子、二丫跟著刷碗端菜。
菜那時候也沒什么菜,不過鐘繼鵬自己覺得自己上著公家的班,是有些身份的,不能太掉了架,是按照農村人家辦喜事的高水平辦的。
農村人家辦喜事,要分個大喜事、小喜事。娶媳婦、出門子是大喜事,像這送米子、蓋房子之類就是小喜事。大喜事講究“八大碗”,小喜事,一般的六個就行了。鐘繼鵬按的是八個,菜色是鐘繼鵬親自定下的,既要講究面子,又不能太花費。
兩個涼碟,一碟子豆腐絲,一碟子拌黃瓜,為了好看上檔次,鐘繼鵬買了半個豬耳朵,黃瓜里放了幾根豬耳朵絲。六個熱菜:熬山藥,是把山藥過油炸硬了皮,再放進蔥花湯水里熬熟;澆丸子,整碗的蘿卜丸子,放幾根韭菜燒湯澆一下;還有炒豆角子,地蛋烀雞肉,茄子燉肉,再加上一個米豆燒肉。
八大碗,里頭四個葷菜,相當過得去了。
送米子,當地也說叫“喝雞蛋茶”,雞蛋茶在開席前就得端上桌子。日子實在緊巴的人家,那茶碗里就只放紅糖、胡椒粉,雞蛋其實是有名無實的。日子好、孩子稀缺的人家,每個碗里會放上一兩個雞蛋。客人喝茶的雞蛋,是帶皮煮熟了的,上桌的時候先在碗里放上紅糖胡椒,沖上熱水,直接把煮熟的雞蛋分給客人。舍得自己吃的客人很少,基本上都是給了孩子或者裝兜里帶回家去了。
鐘繼鵬安排了每人兩個雞蛋。他之前算的好好的,煮熟喝茶的雞蛋,夠人頭還要有幾個富余的備用,另外今天每份來往,一家要給兩個紅雞蛋回禮,已經數好染好了的。結果,雞蛋沒夠用。
鐘繼鵬進了西堂屋,先跟孫老太打過招呼,對馮玉姜說:“熟雞蛋不夠用的了。”
馮玉姜還沒說話,鐘母噌地就站了起來。被孫老太這一番敲打,還得死憋著,她這下可算是找到發氣的由頭了,口氣便立刻火沖了起來。
“怎么能不夠?大人能來多少個,都是算好了的,小孩不管他帶幾個,都不算人頭,不給喝茶。怎么就能不夠?”
鐘繼鵬說:“一眼看不著,大哥家的孩子吃了幾個,他家小孫女手里還拿了兩個,我這當四爺的,我還能去給她奪下來?”
“我就知道,這個家什么事兒離了我就不行,他家那些小玩意,吃啥啥沒夠,干啥啥不行,整隨了他媽那個破爛貨。”
鐘母罵罵咧咧就出去了,到了院子里,吆喝著咒罵鐘老大家三個孩子,聲音那老高的,把剛才被孫老太窩著的火氣都發了出來。三桌正在等著上菜的客人免不了面面相覷,開始冷場了。
剛開始坐席等上菜呢,主人家大聲喝氣的罵人,誰還能安心穩坐等著吃?
鐘繼鵬到屋里來,本意是想拿孫老太今天送米子的兩籃子雞蛋趕緊頂上用的,這娘家送來的雞蛋,按道理是人家給閨女吃的,拿去待客用不好看,可也沒有別的法子,這么做的人家也很多,只要孫老太或馮玉姜開了口,拿走用就是。
可沒想到他媽大聲咒罵著就沖出去了。
鐘繼鵬臉上就開始難看,他是個想要面子的人,這一下弄的,可就不好了。鐘繼鵬懊惱地趕緊跟出去,搡了下鐘母的胳膊。
“媽,他小孩不懂事回頭再說,一家院的客人呢,你就不能消停點?”
鐘母大腿一拍,終于開始撒潑:“我不消停?我為了誰?我給恁大人小孩的操碎了心,我還落抱怨了!我就是個胡椒嘴紅糖心,我對恁有一點壞心眼嗎?我把心都扒給恁吃了,恁還嫌腥,恁還有一點人腸子嗎?”
這三桌的客人,誰還能坐那兒不動?可直接走人也傷臉,親戚就該涼了。娘家的親戚和鐘繼鵬的朋情都冷了臉,婆家這頭的親戚,就紛紛過來勸,想把鐘母拉走,豈不知鐘母是個不能勸的,你越勸,她越覺著有效果了,得到了鼓勵似的,越能鬧騰,反倒硬拖著賴在院子里。
真要沒一個人理她,她興許自己就算了。
“行了!你還嫌人丟的不夠?”鐘繼鵬看著院子里鬧成一團,忽然就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