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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淑禾的母親則有些不屑,說:“他的路子太野,也太雜了。”
“他的路子是野,是雜,可這寶貝是貨真價實哩。”何仙姑說。
“什么寶貝?”潘淑禾的母親問道。
何仙姑睜大眼睛,說道:“老姐姐,咱原先學的那些個五術,玄學,命理,四柱,三命通會,麻衣神相,好多都是從《周易》脫胎出來的呢。我從米陰陽那里得到了一本正宗的《周易》。我想著你呢,我說要送就送兩本,要么就不送。可是米陰陽說他只有兩本,他不能都送給我。這《周易》呀,是老祖宗呢。只是,聽米陰陽說,太深,太玄,太難了,一般人研究不透哩。”
“為什么?”
“因為研究透了,就是識得了天機。”何仙姑神色凝重。
“是嗎?”
何仙姑從一個木頭箱子里拿出一本線裝的《周易》,很珍愛地遞與潘淑禾的母親。
潘淑禾的母親說:“那,我先看,我先學?大不了我抄一遍唄。”
此后,潘淑禾就開始了在五里溝和何家溝兩個村上過生活的日子。何仙姑將她視同己出,把所知所感都教授與她;她則既把何仙姑當師父,又當作干娘。
潘淑禾的母親評說米陰陽的路子太野太雜,是有些同行相輕之意的。其實吃這行飯的人,有幾個是純粹的一門一派呢?都是廣吸各家之精華,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罷了。她和何仙姑又何嘗不是如米陰陽呢?既可算命卜卦,又能察勘陰宅陽宅,還能為人念經超度,還能作法通神,還能赴冥間捉鬼,甚至還通得一點佛法道術。師父就是這么傳下來的,傳承者自是無法修正。
可是現在不同了,她有了一本正宗的、如同天書一般的《周易》。她早就知道《周易》,且了解她的來歷,只是無緣得手一冊。《周易》說的是什么?是天,是地,是人;是神界,是人間,是鬼域。誰若是悟出其中的真諦,那簡直就真可以得道成仙立地成佛了。
她還知道,《周易》是小弟弟,前邊還有兩個哥哥,更神,分別是《連山》和《歸藏》,可是天意讓他們化作兩股精氣,飄散于宇宙天地之間了。天意說,把一部《周易》留給人類就行了,倘是把他的兩個哥哥也獻出去,那人類就把整個宇宙給參透了,那貪婪無度饕餮成癮的人類還不得蹦出地球把個無極蒼穹搗騰個底朝天?那人類還能有個“怕”字嗎?
潘淑禾的母親白日里在集鎮上為人算命卜卦,或者是在別人家為人鑲解災難,然后天傍黑時回到家里。這個時候,潘淑禾尚未回家,或者是不回家,就在何仙姑處歇息。
潘淑禾的母親開亮電燈,很鄭重地在清水盆里凈手,然后才很虔誠地捧起《周易》。她想,她的一世人生為什么是這樣而不是那樣呢?她還想,她的家門為什么一代一代女強男弱,無論如何掙扎,這個家卻還是處在風雨飄搖之中,為什么是這樣而不是那樣呢?
她固執地認為,《周易》里面一定有她想尋找的答案,她一定能從中找到答案。連人類的秘史都隱在里面,更何況她和她的家族以及潘家的那點事兒?
本該是靜謐的時候,可是有時,她卻會聽到左右兩邊院落里傳來的潘淑包和潘淑奎的咳嗽聲,一起一落,此起彼伏,攪得她心煩。兩個兒居住的都是土坯房,她一個寡婦家拉扯那么多孩子,幾乎只靠算命得一些收入,能給他們蓋上房就不錯了,好在,兒媳婦們從不挑剔,讓她省了心。
但她堅信,只要她找出了答案,就能對癥下藥,還兒子以康健,還潘門以興旺。
潘淑禾的母親在燈下翻開《周易》,認真地閱讀,認真地咀嚼,反復地揣摸和體味,然后,用她的抽簽算卦的手,在一個大本子上一筆一畫但有些歪歪扭扭地抄錄下來。
她記錄道:“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終,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日月如梭,斗轉星移,潘淑禾的母親和小女兒潘淑禾都長進了不少。潘淑禾已經可以很輕松地為人排出四柱測算出命運的基本走向。有時,母親或者是何仙姑會把她將前來求卜之人抽出的卦簽遞給潘淑禾,她手一摸,竟就知道是個乾卦還是坤卦,很流利地說出了卦簽上的詩語。圍觀者嘖嘖稱嘆,稱其將來必定是個小仙姑。
潘淑禾的母親呢,則將她悟出的《周易》精髓與她以往所習得的“奇門遁甲”、“陰陽八卦”“麻衣相術”等很自然地結合了起來,竟將來客的八字卜算得更加精確,也將前途吉兇分析得更加頭頭是道,讓人寧信其有決不愿信其無,就求教化解的妙策。
此時,潘淑禾的母親就讓那需要鑲解的人家準備了大公雞、幾刀肉、兩條魚等吃物,然后自己用白面或者舊衣物為遇上兇險的人做出一個替身來,在深黑的夜里,她念咒作法,將邪祟驅除。當然,最后那些雞、肉、魚都歸了她;她讓潘淑禾帶一些給何仙姑,可何仙姑當然是不缺這些吃物的。剩下的,她跟潘淑禾還是吃不了,就分食給她的另外一些兒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