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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耳少年站起身來,環視一圈,四野茫茫,他一時不辯東西,只能賭運氣一般地選定一個方向,他想像那個方向的遠處就是米家埠,就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向他招手呢。
無耳少年走著走著,看到地上有好多種野草,就伏下身來,扯了一些尚在泛青的薊草,塞到嘴里,猛嚼一氣,然后將嚼爛了的薊草敷在了他那血跡班班的傷口上。
回家的路好長,好長,好長啊。秋去了,冬來了;冬去了,春來了;春去了,夏來了;夏去了,秋又來了。無耳少年流著長長的淚水,越過峽谷,翻過大山,穿過四季,終于走到了他日里想夜里夢的家鄉啊家鄉。
無耳少年回到了生他養他的米家埠,家人和村人尚能認出他來,他亦能認出家人和一些村人。人們看見他沒了那對招風耳,就問他,他不僅口不能言,且沒有任何的反應。于是人們發現,無耳少年成了啞子,也成了聾子。
三天過后,無耳少年坐在家門口的門檻上,目光有些發癡地看著前方,他的記憶忽然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被人拉走成了一名兵士,啊,幾年的記憶從眼前無聲地歷歷走后,他想大叫卻叫不出聲來,發霉漚爛的情緒幾乎把他逼得發瘋。
這一刻,巨大的絕望感撕纏住了他,他弓下身子,一個猛力的前沖,對著巷子里幾家人共用的一盤石磨猛地撞去,碩大的紅色花朵遽然間在石磨上怒放開來。夕陽將最后一抹余輝黃澄澄地潑灑在他血流如注垂死掙扎的肉身上,一會兒過后,他停止了抽搐,這時,夕陽倏地沉落了。
——劉靖南靜靜地看著米陰陽,情緒仍在被感染著,半晌沒有作聲,似乎以為還有下文呢。
米陰陽問靖南道:“你說,招風耳死得慘不慘?”
“慘。”靖南應道。
“他因為什么走上了死路呢?”米陰陽又問。
靖南歪著頭想了想,說:“他跟他家里人都不應當顯擺他耳朵好,聽力比旁人好得多。”
米陰陽說:“對呀,你可算說到根兒上了。人哪,有了本事,別顯擺;有了大本事,更別顯擺。放在心里,天知,地知,自己知,就行了。”
靖南一時沒有說話,一會兒過后,卻猛不丁地問米陰陽道:“那你呢,你也是因為顯擺嗎?”
米陰陽慌亂了一下,即刻又鎮靜下來,說;“是啊,我也是因為顯擺。好在啊,老天爺賞我吃上了這口飯。也是因為我吃這碗飯,我才沒了一只眼一只耳一條腿一個鼻孔啊。”
“哦,是這樣啊。”靖南說。
米陰陽誘惑地問道:“小子,跟我說說,我不跟旁人說。你有沒有什么大本事啊?你是不是千里眼,或者順風耳啊,或者是別的?”
靖南警惕地回答道:“我不是順風耳,也不是千里眼。”
“那你是什么?”米陰陽繼續地誘哄。
靖南想了片刻后,偷換概念答說:“我,我,我是小孩。”
米陰陽笑了,劉宗發和老伴也笑了。
三個大人對視著點了點頭。
“你去鎮上趕過集嗎?”米陰陽又問靖南。
靖南說:“當然趕過,我去過好多回。”
“見沒見過那些算命先生啊?”
“見過。”
“他們大多是些什么樣兒的人啊?”
靖南笑了幾聲,說:“哈哈哈,不是瞎子,就是瘸子,沒幾個全須全尾的。”
米陰陽正色道:“靖南,莫笑哩,莫笑哩,那是他們命里該著吃那碗飯。他們中有些人啊,原本也是全須全尾的,可是非得硬要去吃那碗飯,吃進去了,吐不出來了,吃著吃著,就猛不丁地瞎了眼,或者是瘸了腿。你該不會想像他們那樣吧?”
“我才不會像他們那樣哩,活受罪呢。”靖南像個小大人似的,說出的這句話讓三個大人驚了一下。
米陰陽心想:這小子,面對了我這個通陰通陽之人之時,果真是妖氣十足冰雪聰明啊。
米陰陽繼續對靖南說道:“那你就萬萬不能走旁門左道啊。知道什么是旁門左道嗎?”
靖南似懂非懂的,搖了搖頭。
米陰陽說;“就是歪門邪道。你不想走歪門邪道吧?”
“不想。那,我走什么道?”
米陰陽揮了一下手,一句話總結道:“好好聽你爹你娘的話,就是你該走的道。”
“哦。”靖南應道。
這時,門外響起孩子們的笑鬧聲。有人叫:“劉靖南,劉靖南——”
靖南說:“哦,是鐘明秀他們叫我。我還要跟她比踢毽子呢。那我出去玩啦啊。”
米陰陽點點頭說:“去吧,去吧,好好玩啊。記住啊,別顯擺。”
“知道啦。”靖南說道。之后,一陣風似地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