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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發眼晴開了一條縫兒,說:“不疼了。”
劉宗發的女人從床席底下摸出一些錢來,遞與米陰陽,說:“謝謝先生救他爹不死大恩。”
米陰陽騎上毛驢,走了。
七天過后,劉宗發手腕上頭上的多個黑痂退除了。手腕上的穴位長出了嫩生生的新肉,頭上呢,則結了好幾個光亮的碗口大的疤痕,宛如受戒和尚的戒疤,在陽光下燿燿閃光。
小小的靖南,在一天天地成長著。
可是讓爹和娘著急的是,三歲了,靖南還不會叫“爹”,也不會叫“娘”,有人逗他,半天沒反應,等到有了反應,卻是“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笑過后,一串口水流下來,沾到了抱他的人身上。
劉宗發橫眉盯了靖南一眼,說:“看來,這個怪胎是個啞子啊。”
劉宗發的女人對劉宗發說:“你別嫌他,哪怕是個啞子,也是咱的兒,那興許是咱這輩子或者上輩子作下了什么孽,報到他身上了哩。”
劉宗發說:“好,我認這個命了。”
劉宗發話音剛落地,卻聽得一聲稚嫩的童音從他女人的腳下響起來:“要死了。”
劉宗發和女人俱駭了一跳,以為大白天猛不丁地冒出了什么邪祟,他們看著立在女人腳下的小兒子靖南。
小靖南明亮的眸子忽閃了一下,目光看上去有些發癡,他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然后把目光釘在了在院子里拱土的那頭一百多斤重的豬身上,紅口白牙動了起來,口齒清清楚楚,那句短語再度幽然冒出:“要死了。”
劉宗發和女人這回可是聽得十分的真切,不知該驚還是該喜,二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一層陰翳罩上了他們的心間,這孩子這輩子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不祥,不知是吉兆還是兇兆。
劉宗發的女人蹲下身子,看著小靖南,問:“兒啊,你說什么要死了?”
小靖南用手指指那頭半大不小的豬,說;“豬要死了。”
劉宗發直朝地上吐口水,“呸呸呸”地吐了七口,以驅除窩在心里的那團晦氣。
不到傍晚,那頭豬果不其然就倒斃在了泥地上。獸醫說,豬患上的是一種叫作“豬丹毒”的惡癥,為豬中不治之癥之一。
劉宗發看著小兒子靖南,忽一種不寒而栗之感從腳底嗖嗖嗖升起,直竄至天靈蓋上,他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就是從這一天起,小小的劉靖南開口說話了,他左一聲“爹”,右一聲“娘”,還會叫“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三姐”,叫得脆生生的,連舌頭都不帶打卷兒的。劉宗發和他的女人心頭的陰霾豁然去除了一大片。他們刻意地讓小靖南跟村上一般大的小孩待在一起,有時候,他們發現,靖南跟那些孩子并無異樣,懸著的心就落下了大半,他們多么盼望靖南能與那些孩子一模一樣,走一條平順之路直至終老啊。
就這樣,靖南長到六歲了。一天,母親帶靖南在家門口看禿頭阿二幫大明子家砍樹。禿頭阿二穩穩地站在一根樹杈上。可是小靖南卻小聲地跟娘說:“要掉下來了。”娘說:“別瞎說。”可是,一會兒過后,那根看上去較粗的樹杈竟莫名地“卡嚓”一聲斷掉了,禿頭阿二從半空中跌落下來,摔斷了一條腿。
小靖南的母親終于發現了小兒子靖南一語成讖的不祥能力,就叮囑他不要亂講話,或者是有話不要在外面講。當然,母親發現小靖南的烏鴉嘴并不是時時靈驗的,十發一中或二中。這就讓她更加捉摸不透也更加駭怕。
又有一天,二哥劉爭田養的一只兔子不見了,家里人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見。劉宗發的女人就在村上拖腔拖調地又叫又罵。她叫罵累了,回到家里,想喝口水接著叫罵,這時,她看見小小的靖南正對了一堵墻皺著眉頭很生氣似地凝望,就問他:“你做什么?”靖南跟她說:“兔子在大明子家里。”
母親到了大明子家,果然見墻根下蹲了她家的兔子,正在動著小嘴吃草,就跟大明子的娘吵了一架。回家后,面對了小兒子靖南,愈其覺得害怕,就又叮囑他不要亂講話,有話只能在家里講。“記住了嗎?”娘問道。
靖南點點頭說:“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