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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的鼻頭一陣悲酸。停了一會兒,他對母親說道:“娘,我曉得你這輩子過得不容易。我不明白,咱家的人為什么一個個這么差勁這么自私,只顧過自己的日子,卻不管家里另外人的死活,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說起話來總說是自己吃了大虧,好像是別人是吃了他們的飯長大的,全都是吃肉嫌肥。娘,你說不想讓我上學,想早早給我娶一房媳婦拉倒。我知道你是好心是為我好,怕我將來打光棍受苦受罪。可是娘,咱如今連新房子都沒有,哪家的閨女也不會同意嫁過來的。咱還沒蓋新房子,也蓋不起,還是緩一緩再訂親事吧。哥哥他們沒有良心。家里給大哥蓋房子的時候,我還不太記事兒;可給二哥蓋房子時,我盡管還不很能干,我還是幫了忙出了力的,搬一些磚,搬一些瓦。按理說,現在是得考慮為我蓋房子了,可他們連理都不理問也不問了,別說叫他們出錢,就是出力,怕是也求不動他們了,還要看他們的冷臉和白眼。依我看,娘,我還是先別忙著找媳婦,你放心,我不會打光棍的。你聽我給你算一筆賬好不好,我要是上了高中,再考上大學,就不過是苦幾年,我可以邊讀書,邊向老師請幾天假隔三岔五回來干活兒。等苦過這幾年,我考上大學,咱也不用為蓋房子發愁了,也就不用找那種大要財禮的媳婦了。你看,咱什么都省下了。到那時,我把你接到城里去生活,我要養你一輩子。”
不料母親哭得更洶涌了,說:“你哥哥姐姐都說你有時候傻,聽你說出這么些道理,不是不傻嗎?說真的,我不是死人,不是傻子。我的兒女是什么樣的人,我能不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老虎。我只是盼著你們都能出息成個人,要說享你們哪個人的福,我連想都不敢想。我不是不想讓你上學,是不能再上了。你看看家里這個樣兒,還叫個家嗎,還是你早早成個家好……”母親說著,擤了一把鼻涕。
靖南意識到,母親被哥哥姐姐們傷透了心,卻拿他們沒一點辦法。如今,她連他也信不過了,覺得將來他跟他們一個樣兒。靖南委屈得直想落淚,真想掏出自己的心來給母親看看。“娘,我嘴上是這么說的,心里也是這么想的。”
母親弓著腰坐在蒲團上,臉上老淚縱橫。“靖南,你不能再上學了,上不起呀……”
“不,娘——”
“上不起就是上不起啊,難不成你想把你娘的這把老骨頭榨成骨頭渣嗎?”
“不是的,娘,不是的。大不了,我去賣藝,我一邊賣藝一邊上學。我把自己豁出去了,誰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去吧。”
“靖南,萬萬不行,萬萬不行啊。你可別忘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泉里井莊上那個招風耳的故事,死得要多慘有多慘啊,難不成你想像他那個樣兒?你是要我死嗎?你是要我死得早一點死得快一點,是不是?”母親仰臉看著靖南,忽然雙膝著地,跪了下去。“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她花白的頭顱一下一下結結實實地磕碰在房內粗糙而硬實的地面上,咚咚直響,令靖南觸目驚心。
靖南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嗚嗚地哭出聲來。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用力抱住了蒼老的母親,“娘——,娘——”
到了夜里,劉靖南輾轉反側,不能入寐。午夜時分,睡意雖然終于襲來,卻睡得不夠深沉,似乎半夢半醒。就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里,聽到隔壁母親的房間里有一種異樣的響動。他從黑暗中睜開眼睛,徹底醒了過來。在舒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他卻清清楚楚地看到頭頂上一只巨大的蜘蛛在掙扎著向上攀爬,懸吊著它的只有一根細細的蛛網絲線,欲斷不斷的樣子。他想,看這征兆,莫不是要下雨嗎?他坐起身來,繼而站起,將那只懸垂著的蜘蛛托起,放在墻壁上。他看得很明白,這是一只祥蛛,不咬人,但會吃蚊子。這時,從墻縫里滲漏進來橙黃色的燈光,便知道母親已經起床了,或者是并未入睡。母親在做什么呢?為何深更半夜不睡覺?母親不會因為他沒有順從她的意思而想不開吧?
靖南怎么也躺不住了,便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開了門,走到了狹小的庭院里。院落里靜靜的,他發現灶房里忽然亮起了一抹光暈。母親進灶房做什么呢?過了一會,他聽到灶房里傳出母親低沉而喑啞的咕咕噥噥的聲音。靖南更加屏息斂氣,悄悄走到灶房門口處,進了灶房。靖南又輕輕朝前走了幾步,母親雖是背對灶房門的,但他還是從側面看見了母親的面部。灶上點了兩支蠟燭,燭火搖曳著。灶的一面墻上掛著父親的遺像。母親有個習慣,有想不開的事兒想向靖南的死去的父親說道說道時,就到鍋灶前把灶王爺和父親一同祭拜,好像父親死后成了灶王爺的一員神兵似的。父親支得一手好灶,村上多少人家的灶都是他支起來的,他支起來的灶不倒煙且好燒,頗受村人夸贊。現在,母親怪怪的,在灶前做什么呢?
母親一動不動地跪在灶前,二目閉闔,雙手合十,猶如老尼入定。她口中念念有詞,她是在祈求、在禱告呢:“……灶王爺呀,求求你發發神力,千萬別讓靖南考上高中,讓改考卷的先生高抬貴手,給靖南打個不及格;大慈大悲的玄樸大師,大慈大悲的了信法師呀,求求你們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地上,狠狠施施法力讓靖南安安心心過日子,快快地找下個媳婦呀,外人要是知道他是個孽障沒有人會愿意跟他過日子呀;他爹呀,老頭子呀,你在地下保佑靖南能快快找個媳婦吧,保佑他快快過上順順當當的好日子,讓我放心。然后,你給我托個夢,我也就跟你去了……”
靖南聽不下去了,打斷了母親:“娘,你都瞎說些什么呀?什么大師啊法師啊的。難道你不為我好嗎?”
“啊,靖南,你怎么過來啦?”母親嚇了一跳,驚慌中竟將蠟燭吹滅了。
靖南生氣地轉身朝自己的小房間疾步走去。
靖南奔到房間里,哐當關上門,插上了頂門杠,繼而撲到小床上,用被單蒙住腦袋,壓抑地啜泣,肩頭一抖一抖地抽搐。
母親在黑暗里緩緩地摸索著走到靖南的門前,敲他的門,想解釋什么,但靖南置之不理。
就這樣,關于靖南上不上高中以及找不找媳婦的話題,母子兩人在一個禮拜的時間里沒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