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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淑禾下了床,盯著劉靖南的睡臉,靜靜地看了好長時間。潘淑禾想,此時,劉靖南在做一個什么夢呢?
夜入三更,就是醒著的人,意識也是有些恍惚和空茫的,還有些迷迷瞪瞪,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絕望透頂的潘淑禾進入里間屋內,悄悄從木箱里掏出她藏著的用棉絮衣物做成的假人兒劉靖南,這也是多年來陪伴她的假人兒劉靖南。于昏暗中面對著假人兒劉靖南,潘淑禾再度念咒施法,口中念念有詞。可是睡在床上的劉靖南一無感應,嘴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潘淑禾心中不禁惱羞成怒:“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她念叨了兩句。她起身將煤油罩燈端過來,取下燈罩,然后將假人兒劉靖南放到了燈火苗上,一股嗆人的煙味兒生出來。此時的潘淑禾真正是萬念俱灰燼,燒盡功德林。片刻后,她將裊著青煙的假人兒劉靖南擲在地上,端著罩燈走到靖南面前,看著劉靖南。
也許是被煙霧所嗆,劉靖南輕輕地咳了一聲,但仍一動不動地繼續自己的睡夢。
潘淑禾恨恨地想道:“劉靖南啊劉靖南,你一定不知道,十年后的今天,咱不是姐弟;十年后的今天,是你的十周年祭日。你命里注定,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噼叭——”屋外又響起了一個炸雷,潘淑禾竟嚇了一個趔趄。
佇立床前,潘淑禾久久地凝視著劉靖南,她那雙長長的眼皮薄薄有些暴突的眼睛稍稍閉了閉,嘴巴輕輕吁出一口氣,仿佛在做最后的、艱難的掙扎和決定。她又盯住靖南看了一會兒,然后忽地彎下腰去,從床底摸出已預先準備好的一把約二點五斤重的鐵錘,用她那雙骨骼粗壯有力的手,將鐵錘高高舉了起來,她再度閉了閉眼睛,然后猛地睜開,緊接著便狠狠地向著遠靖南的頭部砸去。
劉靖南的身體一下仰躺過來,他雙眸直盯盯地對著潘淑禾,瞳孔在放大,嘴巴張開著,他的兩條腿卻在痛苦地交替地往前伸挺。
潘淑禾再次高舉起鐵錘,以更大的力量和速度復又擊向靖南的天靈蓋,一下,兩下,三下,之后,她拿起了菜刀,朝著靖南的身體一陣狂砍。
劉靖南的身體終于停止了抽搐。
這時的潘淑禾,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她怔怔地立在床前,看著血肉模糊難以辨認的劉靖南,仿佛完成了一樁預謀已久的大事,又似做了一個很疲累的夢。忽然,夢醒了,她清醒地意識到,她殺了人,她殺人了,她殺死的是與她同床異夢的丈夫,是她喜歡入骨又恨之入骨的劉靖南。她手中的菜刀“當”地一聲落到地上,她身不由己喪魂失魄地跌坐到地上,渾身篩糠般地顫抖起來。
“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她在心里一連串地自問。
“天啊,我殺了人,我殺了人,我竟然會殺人。”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所作所為,可是,這么殘酷這么可怖的場景就血淋淋地呈現在她的面前。
“完了,完了……”她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
潘淑禾覺得疲乏至極,她仰著頭,張著嘴,目瞪口呆地望著床上浸在血泊中的永遠不再生動的劉靖南,忽然恐懼地失聲尖叫了幾聲。她支撐著乏累的身體,用盡全力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床前,慌手慌腳地扯過一條被單扔到劉靖南的身上,卻沒有蓋住劉靖南的身體,她又慌慌地扯過一床毛巾被,將毛巾被忽拉一下展開,而后蓋到劉靖南的身上。但是,劉靖南身體的輪廓依舊一覽無余,劉靖南的汩汩鮮血瞬間將被單和毛巾被染得彤紅……
煤油罩燈里的煤油不知什么時候燃盡了,燈火苗兒微弱到幾近熄滅。潘淑禾此時才發現,薄薄的晨曦從窗縫從門縫擠進來,天已經朦朦朧朧地開始變亮了,沒了呼嘯的風聲,也沒了轟鳴的雷聲,更沒了雪亮的刺人眼目的閃電,只有雨聲還在響著,卻不再是稀里嘩啦,而是淅淅瀝瀝,不疾不緩。潘淑禾想:拖不得了……
可是,她似乎連游絲之力都失去了,筋骨簌軟,幾乎虛脫。她掙扎著脫掉了身上的血衣,換了一身干凈衣裳,直喘粗氣,她多么盼望自己能飛身一躍奔到槐樹莊西湖莊稼地里那一眼大張著黑魆魆大口的幾十米深的機井旁,然后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跳,承受著滅頂之災,墜入死神的無底深淵。可是,身體卻不像是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潘淑禾步履蹣跚地來到屋門旁,雙手顫抖著抽開了門閂,打開了雙扇門,一股涼濕的雨點撲面而來,令她不由打了個寒噤。天,越來越亮了。
她幾乎要邁出門檻,卻發現自己尚未穿鞋,便縮回雙腳,在她轉身的一剎那,她猛地從墻上掛著的鏡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容:頭發紛亂,臉上滿是血跡,像個復仇的厲鬼。她被自己嚇著了,倒抽一口冷氣,好像用盡所有的力量,哐當一聲關上了房門,驚恐中忘了插上門閂,背靠在門上,喘息不已,雙腿一軟,身子滑了下來,坐到地上。她想,她逃不過這個門檻了。
她原本想的是在殺死靖南之后去跳井,這個死法卻行不通了。她腦子里亂紛紛的,該選擇怎樣的死亡方式呢?頭撞南墻,一下子碰不死怎么辦?服用過量安眠藥?之前沒作這個準備。喝鹽鹵,喝農藥?家里一時沒有留存。難道,求死無門?
潘淑禾失神地望著屋脊,眼前忽地一亮,她看到了房中央的橫梁。上吊,這個念頭猛地竄入她的腦際。這個求死的人竟振作了一下,猶如一個求生的人在絕望中尋到了賴以生存的活路。
潘淑禾喘息未定,讓身子放松了片刻,然后使勁爬起來。她高大的身影佝僂著,隨時會摔倒一樣,猶如一個老態龍鐘行將就木的古稀之人。她進了放糧食、農具及雜物的房間,這小房間是套在大房間里的。她找出一根尼龍繩,在繩子的一端打了一個結,然后將繩子團成一團,左手捏住繩結,右手將團成一團的繩子朝橫梁上拋去。一會兒過后,潘淑禾已經踩在一張長條凳上了。她環顧了一下房間,好似想了一點什么,接著便將脖子套進繩子上的活結里。她身體往下沉了沉,覺到尼龍繩很滑,基本上勒住了她的脖子。這時刻她是非常清醒的,她決不打算回頭了。她聳了一下身體,用盡最后的力量蹬倒了腳下的長條凳,尼龍繩的繩結便死死地吊緊了她的脖子,她的吊掛著的身體一搖一晃,一搖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