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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黑壓壓一片山羊，又叫又拉的，郭有富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就差對郭小武動手了：“小武，你長沒長腦袋，養羊這玩意看似容易，其實學問大著呢。你以為村里這些人都是傻子，就你聰明，要是養羊能賺錢，還輪到你回來得瑟？”

春梅平常最心痛兒子，但這次她選擇站在老公一邊：“小武，年前你說回來陪我們養老，可你也不能把轉業費不當數瞎折騰啊。你爸說得對，楓樹灣村以前是有過養羊的，但不是得了病就是走丟了，反正結果都是越養越少，最后都不了了之，賠死了都?！?

父母哪知道郭小武的心思，不過，經父母一提醒，郭小武倒真擔心一個問題，當初只知道研究如何把項目做起來，卻沒仔細考慮羊圈飼料等問題，現在一下子趕回來這么多羊，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個地方拴起來，不然的話四處一散真得走丟，要知道一只羊幾百元啊。他對郭有富說：“爸，罵也罵了，說也說了，氣消了就好了，但說一千搭一萬，眼下你得幫我把羊圈起來啊，總不能就這么扔車上吧？”

和天下父母心情一樣，數落完后，郭有富心里又心痛起來，郭小武畢竟沒有多少農村生活經驗，但這種精神頭是要鼓勵的。于是，他從倉庫找來一堆繩子，將每頭羊套好繩套牽到房頭樹林里拴好，并告訴郭小武說：“羊這玩意不擇食，所到之處像蝗蟲一樣一吃一遍光，你現在把它們拴在這里，明天這個地方就是光溜溜的一片空地。而且最讓人不能容忍的就是那股子膻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郭小武從父親的說話聲中得到一個信息，羊群愛吃草，而且是貼著地皮啃，他正犯愁如何解決在野外養雞的問題，現在從這里找到了答案，但剛挨完罵，他就把這事記在心上。

這時候春梅從里屋抓了一把鹽遞給郭小武，讓他給羊群里撒一點，這樣羊群聞到鹽味會把那塊地皮啃光。同時，她還要求郭有富抓緊時間在房子前面蓋個羊圈，不然的話到了夜晚，會惹野狼過來。

聽說有野狼，郭小武身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感到這個事態比較嚴重，如果夜晚羊群不能進圈，他整個夜晚就別想睡覺了。于是，他和父親一塊將羊群拴好，帶著工具上山砍柵欄去了。

回來這么久，郭小武一直忙于這事那事，雖然每次從山邊經過，但正兒八經走進深山老林還是頭一次。農村聯產承包到戶以后，郭有富家也分到了一片山林，郭小武當兵那一年，為了蓋新房子，山上的樹木砍掉一些，后來一直就沒動過刀，十多年來，山上早就被植被覆蓋，偶爾能看到一條羊腸小道婉延而上。

突然，郭小武被眼前一片紅彤彤的映山紅所吸引，再放眼一看，滿山遍野到處都是花紅一遍，這景色讓他心醉，郭有富對這些早就習已為常，催促郭小武抓緊跟上他的步伐?？晒∥溆职l現了一叢蘭草花長在路邊，他隨手折下一枝放到鼻子上一聞，真是香到心脾里了。郭有富告訴他，村民王招弟家專門種了一片蘭草，而且各個品種都有，每年有不少南方客商慕名找她，一年下來也有幾萬塊錢的收入。

聽完父親的解釋，郭小武索性坐在這叢蘭草花旁，他對父親說：“爸，你一個人去砍柵欄吧，我有些累了，想歇會，回頭我多扛點就是了?！?

“你這孩子真是沒吃過苦，走這幾步路就走不動了，虧你還是當兵的?！惫懈淮饝宦曄茸陨仙搅?。

望著父親消失的背影，郭小武順勢躺在了草地上，為什么在這時候他坐下不走了呢？原來，就是這塊山林，也是這條小道，他曾經和兒時的伙伴在這里放牧砍柴，雖然就那么短短的幾天，但他腦海里不斷浮現著當年在這里發生的點點往事。

那是郭小武體檢過關后的第二天，他約小芳一塊到這片山上放牛，兩家的牛也像他倆一樣頭挨頭并排啃著地面上的青草，他和小芳則躺在草地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小芳輕輕地問：“小武哥，如果你真的要走了，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呀？不會等我成了老太婆吧？”

郭小武摟著她的腰說：“那可不一定，當兵的事誰說得準呢，軍令如山倒，領導安排啥時候回來我才能回來的?！?

“那不去不行嗎？中國那么多人，就缺你一個男人了？我不想讓你去，我們就在這大山里相親相愛一輩子，生一大堆的孩子。”小芳輕輕扶摸著郭小武的手說。

聽到這里，郭小武把她的手推開說：“小芳，你不能有這種思想的，能夠當上解放軍是多么光榮的事，好男兒志在四方，怎么能打退堂鼓呢？何況我都體檢合格了，憑啥不讓我去?。俊?

郭小武說完，小芳淚水就在眼眶打轉：“我就隨口說說，你那么不愿意聽，看來你的心早就不在農村里了，都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看來你是鐵了心要離開這窮山溝了，還沒走就看不上我們農村的女孩了?！?

郭小武趕忙替她擦去淚水，笑著說：“你就那么不經說，書上不都說兩情相悅時，豈在朝朝暮暮嗎？我一個大男人如果一輩子窩在這窮山溝里，豈不是白來世上一遭。放心吧，軍營也不是當和尚，那么多當兵的都娶了老婆生兒育女，憑啥我打光棍呢？就是出去了，我一定干出個樣子，把你接到部隊去?！?

想到這里，郭小武感到非常對不起小芳，由于他當兵后一直野營拉練，小芳給他寫過幾次書信都石沉大海，后來在父母的逼迫下，她不得不嫁給了周軍，一對初戀的情人就這樣錯過牽手一生。

郭小武瞇著眼睛想了大半天，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郭有富背著一捆柵欄來到他身邊時，他全然不覺，父親只好將柵欄輕輕靠在樹干旁邊，坐在地上抽起了煙。

過了好一會，一陣風將煙味吹到了郭小武的鼻子里，他嗆得咳嗽了一聲，睜開眼睛發現父親坐在旁邊，他翻身躍走說：“爸，我睡多長時間了，您也不早點叫醒我?！?

郭有富把煙袋里的煙熄滅，讓郭小武把旁邊這捆柵欄先背下山，他回去背另外一捆。父親轉身一瞬間，郭小武突然發現父親不再年輕了，他的背常年勞作早已彎了下來，微卷的頭發又多了幾縷白發。

郭小武鼻子一酸，幾步攆到父親身后，郭有富回頭看了他一眼，父子二人將另一捆柵欄抬到了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