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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宜沒放在心上,這藥于她而言更多地是長久養下來的一個習慣,做人的苦,與藥材的苦正配在了一塊,有時她甚至希望后者能壓過前者,以得片刻喘息。至于治不治得了她的病,她早已不在乎了。
見到鈴子巴望炕桌邊上的一盤糕點,她推過去,示意她自己拿。
鈴子高興地取了一塊,沒著急吃:“奶奶,我又看見周姨奶奶了,她好像是去看望楊管家的,還跟我說了話。”
楊升挨打的事蘭宜知道,正房就在跨院邊上,翠翠還出去圍觀了,回來嘀咕著“奶奶還沒走,姜姨娘就抖起來了”之類的話。
“說了什么?”
攏共那么兩句話,鈴子一字不差地學了出來,翠翠在另一邊聽見,登時不悅:“她什么意思?咱們才示了好意,她倒盼著奶奶沒藥吃不成!”
周姨奶奶不是那樣的人。
她即便有了什么翻臉不善的心思,也不會蠢到對著鈴子露出痕跡來。
蘭宜重新看向了那一包包藥材。
她這次看了很久。好像要將藥包上的每個褶皺都看清楚。
楊老爺突然的偃旗息鼓,楊文煦讓她去鄉下老宅的話,配藥的波折,一一在她眼前浮現,最終串到了周姨奶奶那似乎不經意的一句話上——
這藥,不吃也好。
這是周姨奶奶真實想表達的意思。
蘭宜的目光從驚異,思索,漸歸于平靜。
天色暗了又明。
這一夜,正房的人都沒有睡好。
翠翠一直忙到了半夜,天剛蒙蒙亮,又要起來,清點包袱,搬運裝車,抽空吃了兩口早食,又該預備蘭宜的藥,忙得腳不沾地。
“我來吧。”
蘭宜解開麻線,在昨天新配的藥包堆里挑了挑,從中間取出來一包,展開,動作慢而穩當。
其實之前的藥還沒有吃完,但翠翠太忙了,沒想起來;也沒注意到蘭宜拿的那個紙包格外潦草一些;從她的角度,也看不見摻雜在各色藥材里的些許粉末——那并不起眼,即使看見了,普通人也分辨不出那與藥材的碎屑有什么差別。
她只是不大放心:“奶奶,還是我來吧?你歇著。”
“沒事。”
火爐和藥罐都是屋里常備的,蘭宜慢慢地把那包藥材都倒進罐中,蓋上蓋子,抬頭笑道:“好了,我看著火。”
翠翠安心了,轉頭繼續去忙碌。
蘭宜望著她的背影,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對這世上唯一會為她的死難過的人感到抱歉,但不打算改變主意。
熬藥是個費時間的活,一個時辰以后,罐里終于收束出了一小碗黑乎乎的藥汁,放至溫熱后,正是蘭宜慣常用藥的時間。
蘭宜拿起白瓷小勺,低頭一勺勺喝完。
然后她在鈴子努力的攙扶下站起來:“走吧。”
租好的馬車停在門外,里面已經堆了不少東西,翠翠會安排,將裝鋪蓋的大包袱放在座位旁邊,給蘭宜提供一個柔軟的支撐。
除了楊老爺之外,家里的人都出來送行。
楊文煦站在車邊,語氣堅定地承諾:“最多兩個月,我就去接你。”
蘭宜倚在車廂壁上看他。
修長的身形,俊逸的五官,似乎還是當年那個令她一眼鐘情的少年秀才。
有一個瞬間,她想問他知不知道……
隨即看見站在他身后側的姜姨娘,臉龐白潤,神態謹慎里透出舒展。
蘭宜什么也不想說了。
她甚至為自己的念頭失笑。她也就對著楊文煦笑了笑:“好。”
然后催促車夫快走。
城里距老宅總有大半日的路程,車夫也不想耽擱,揚起馬鞭,輕輕抽了馬屁股一下,馬車就行駛起來。
行出去不多遠,蘭宜察覺到腹中傳來輕微的絞痛。
沒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大概是不敢下太多劑量,也可能是對她這樣的病人,用不著做得太明顯。
馬車駛離楊家所在的街巷之后,蘭宜腹中的疼痛開始加劇。
一滴冷汗滑落鬢邊,她沒露聲色,左手手指陷進身邊的包袱里,右手撩開了車窗上的小簾,吩咐跟在車旁的翠翠:“往東走。”
翠翠不明所以:“東邊不是出城的方向呀?”
蘭宜已經將車簾放下,翠翠一頭霧水,到底還是快走兩步,把話傳給了車夫。
馬車轉向,走進另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