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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地瓜極容易糊,阮文參考叫花雞的做法,在地瓜外面糊了一層黃泥。
黃泥被炭火灼燒,變硬、裂開,地瓜的香味從裂縫中滲了出來。
香氣撲鼻,十分誘人。
阮文覺得不錯,想再聽聽別人的評價。
其實也不用徐愛民評價,看她哥寧愿被燙著手也要先吃為敬的模樣就能行,味道真不錯。
三十年后,當徐愛民以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清華杰出校友、知名教育家的身份參與奧運火炬傳遞傳遞時,記者采訪了這位奧運火炬手。
“最難忘的食物?那應該是30年前的一個烤地瓜。”教育學家徐愛民不假思索的回答,他笑著比劃起來,“從炭盆里剛拿出來,外面包裹著的黃泥硬邦邦的裂開,裂縫里透出來的香味讓我銘記了一個冬天。那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地瓜香甜,更重要的是人心的善良,都在那烤地瓜里。
阮文并不知道,她這小小的舉動竟然讓徐愛民記了一輩子。
這是后話且不提。
吃完烤地瓜清理了戰場,其他備考生陸陸續續到來。
阮文打算統一講課,按照計劃她每晚講兩到三個小時,剩下的時間讓備考生們自己去消化琢磨,有什么不懂得問題就來問她。
這個計劃得到了大家的支持,畢竟數學基礎都薄弱得很,的確需要小阮老師系統的講解。
從代數開始,在距離高考不到一個月的時候,阮文的考前輔導班正式上線。
隔壁。
鄰居老孫頭覺得不太對勁,從昨天起,這舉人老爺家的宅子就吵吵嚷嚷的,今天晚上更是亮起了燈。
老孫頭站在院子里,支著耳朵聽。
好像是聽到了女人唱戲的聲音。
登時,老孫頭渾身一個激靈。
聽說舉人老爺那個在外面偷人的小妾就是個唱戲的!
迷迷糊糊的,老孫頭又聽到了男人說話,七嘴八舌的。
大冷天的,老孫頭渾身是汗。小日本占領縣城那會兒,這舉人老宅被征用,當時的房主一家被滅門。
后來日本人被打敗了,縣城里就剩下舉人老宅里有十幾個日本兵。
死鴨子嘴犟不投降,在老宅里自殺了。
隔壁老宅那模糊不清的男人聲,該不會是日本兵的亡魂找回來了吧?
老孫頭汗水淋漓,一溜煙的小跑回了屋里。
被子捂得嚴嚴實實的,他建國后才搬過來的,冤有頭債有主,別找他的麻煩啊。
……
阮文平時十二點之前睡覺,差不多拉著倆小青銅學到十點半,布置了作業她再看會書,到點很快就能入睡。
可現在明顯不行。
原計劃講兩個小時的課,從八點開始一直講到了十一點半。
三個半小時后,阮文終于把這一節講完。
杯子里的水都涼透了,一口水下肚,那點困意被冷水消散,這下真的不困了。
講完不過是剛開始,大家畢竟是交了錢,自然是盡可能的利用這個機會來問問題,不然那錢不就白給了嗎?
五十個人把舉人老宅的正堂占了個滿滿當當,男同志們講究風度,把草墊子讓給女青年坐,自己則是席地而坐,皮糙肉厚的抗凍。
問問題的時候,就沒那么風度翩翩了,生怕小阮老師去睡覺,沒空回答自己的問題,一個個爭先恐后。
阮文覺得這樣不行,效率太低了。
“咱們大家先把問題歸類,比如說都打算問代數的同志可以先內部討論一下,說不定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呢?既然有緣分匯聚在一起,那自然是互通有無。”
實際上,是她分`身乏術,壓根回答不了這么多問題。
五十個人一塊湊到耳邊,阮文覺得自己腦袋都快爆炸了。
阮文指了指那邊太師椅上趴在的小表哥,“周建明同志數理化都不錯,有什么問題也可以問他。”
正迷迷糊糊睡著的周建明聽到有人喊自己,下意識地站起身來,“講完了啊,能去睡覺了嗎?”
平日都是文文帶他和王春香那個小知青學習,眼皮子底下他再困也能忍著。
人一多,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學生時代,在聯中讀書那會兒。
上面老師講得磕磕絆絆,他就當催眠曲睡覺了。
周建明迷迷瞪瞪的舉動惹得幾個備考生皺眉,很快就要考試了,周建明不說好好聽課竟然課上睡覺,實在是太不爭氣了。
顯然,周建明的迷糊讓他失去了“學生”,備考生大多圍在阮文身邊問問題。
是化學問題。
“小阮老師,我在做這個化學題,可老是記不住……”
提問的女知青有些不太好意思,她之前義無反顧的報考了理科,結果在復習化學和物理時,遇到了大麻煩。
阮文看了下,“你需要一個元素周期表,周建明同志,幫這位女同志畫一份元素周期表唄。”
化學的基礎是元素周期表,先把這個記牢了,再去做題事半功倍。
女知青谷翠芬微微驚訝,讓周同志幫自己解決問題嗎?
阮文看出了她的擔憂,“周建明的元素周期表背的很溜,不信你聽聽看。”
讓我背我就背,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活脫脫的像是過年的時候走親戚,小孩子背詩詞給大人表演。
他不要面子啊?
周建明不要臉,因為他想要手表。
文文指了指手腕,畫了個圈。
那意思是手表!
他堂堂北方漢子,為了塊手表背元素周期表不丟人,這些備考生連元素周期表都不會背呢。
“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鈉鎂鋁硅磷,硫氯氬鉀鈣……”
之前,周建明連這些元素的名字都認不清,現在從頭背到尾一點問題都沒有。
谷翠芬驚呆了,反應過來耳邊已經是一片掌聲。
其他備考生送上的。
周建明揮了揮手,“沒啥沒啥。”
他之前都是靠著一身力氣被人夸,現在忽然間被大家羨慕的看著,仿佛他是絕世聰明的人,周建明還挺不好意思的。
阮文趁機布置任務,“周建明同志,你把元素周期表畫下來,記得按照我之前教你的給翠芬同志講清楚,有需要學習元素周期表的可以先跟著周建明學習。”
備考生頓時分散了三分之一。
阮文繼續給其他人講解題目,物理學的牛頓三大定律。
過去幾年物理學的是機電常識,日常學習內容是柴油機、電動機、拖拉機的機械原理,這些大塊頭會在生產中使用,但沒幾個學生能理論結合實際。
王家溝所在的大隊也有一臺拖拉機,之前故障了就沒再用,沒人會修。
之前大隊革委會還想著讓知青們幫忙維修,奈何整個大隊上百名知青,愣是沒找到一個能修理的。
阮文倒是躍躍欲試,不過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槍打出頭鳥,萬一遇到個較真的,那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
來上輔導班的這些備考生的物理學知識有限,阮文從第一定律講起,“任何物體都要保持勻速直線運動或靜止狀態,直到外力迫使它改變運動狀態為止。這個定律從字面上的意思來分析……”
阮文把一支鉛筆放在桌上,“鉛筆是物體,它現在的狀態是靜止對吧?那么我輕輕一推,這就是外力,鉛筆的狀態發生了改變。”
雖然這是一群即將上高考戰場的人,可在阮文眼里,這些就是一群小學生,已經深夜了,他們的眼睛都瞪得像銅鈴,仿佛閃耀著光澤的黑珍珠,讓人不能忽視。
那一瞬間,阮文覺得自己再熬一個半小時完全不是問題。
偌大的廳堂里,周建明同樣被包圍著。
“這是什么意思啊。”
谷翠芬有些沒太看懂,周建明用鋼筆把元素周期表畫了出來,然后又用鉛筆涂涂抹抹的,好像還不一樣。
“小方框里三道橫杠的,這是非金屬元素,你看有哪些。”傍晚的時候,文文跟他說要幫著給這些人講題,周建明覺得簡直要了他的老命。
可這會兒,他覺得講題也沒什么難的嘛。
就張開嘴就好了,像文文平時引導他和小王知青那樣。
“氫,還有這邊一片都是,它們沒有金字旁。”
周建明被這回答逗樂了。
谷翠芬有些緊張,“我說的不對?”
“對,挺聰明的。”跟他當初說的一模一樣,被文文嘲笑了好久呢。
不過周建明才不笑話人呢。
“這些非金屬元素,咱們生活中經常用到,就好比種地的用草木灰堆肥的時候,就不能和人的糞尿混合,這其中涉及到酸堿中和反應,草木灰的主要分子式是碳酸鉀,糞尿主要是硫酸銨。它們混合起來,很容易形成氨氣造成氮肥的揮發。說到氮肥就不能不提到氮氣了,這是空氣中含量最高的氣體,大氣中占比78%……“
周建明遠沒有他家妹子那系統的思路,他有些發散思維,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不過起承轉合之下,就這么愣是吸引了十來個備考生在這里聽他說。
到了凌晨兩點鐘,舉人老宅這才消停下來。
時間太晚了,回家又麻煩,備考生們索性沒回去,一群人把草席散一地隔絕地上的涼氣,背靠背的瞇眼小憩。
女同志們去了廂房住著,報團取暖休息了下,等明天下班先回家一趟,說什么要抱來一床被子,弄來個火籠,不然這么熬下去,晚上肯定會凍感冒。
阮文就沒跟她的學生們同甘共苦,她回屋去睡了。
阮姑姑鋪好了床,還貼心的把熱水瓶給她帶了來。這會兒沒有充電暖手寶,連熱水袋都沒怎么有,就是用玻璃瓶裝熱水,塞個橡皮塞子,放在腳頭上,能保一夜安睡。
阮文困意十足,倒頭就睡。
她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面有聲音,外面天還黑著,阮文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幾秒鐘后,那聲音又是響起,像是元素周期表?阮文又聽了下,是徐愛民的聲音。
徐愛民正在背元素周期表,聽到推門聲他下意識地回頭——
阮文從屋里出了來。
“不好意思啊,是我吵醒你了嗎?”
阮文有些詫異,“我記得你說報的文科?”
這年頭的必考科目是數學語文和政治,文科生不用考化學吧。
“多學點總是有好處的,我睡不著就過來背一下。”
因為輔導班的緣故,阮姑姑把手表給了阮文,“你得看著時間。”
其實阮文大可以再去買一個手表,不過那太顯眼,“當我從姑你這里借的,考試完連本帶利還你。”
“好。”阮秀芝笑了起來,一家人說什么借呀還呀,就阮文道理多。
阮文看了下時間,還不到五點半。
“你就睡了三個小時?”
徐愛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本來就覺少。”
這不是覺少不覺少的問題啊,就睡三個小時身體很容易扛不住。
一天兩天沒事,可高考還有二十多天,這哪行啊。
別還沒上考場,人先垮了。
徐愛民被“教育”了一番,“那個我再去睡會,你也去睡吧。”
他實在是怕了小阮老師,明明比他們絕大部分人都要小,說起話來就是大道理一籮筐,讓人都心虛。
阮文:我是洪水猛獸嗎?
……
差不多六點半,舉人老宅的備考生們醒來,冷水洗臉簡單抹了下,然后一個個去上班。
出門的時候,有的睡眼惺忪,有的則是興奮不已,千姿百態。
老孫頭看著這出去的男男女女,老樹皮一樣的臉皺成了一團,這是咋回事啊。
舉人老宅,咋這么多人?
最后出來的是一對青年男女。
男的國字臉身材高大,女的長得好看。
倆人關系還挺親密的。
男的掰手指頭算賬,“那你這一天就能掙五塊錢啊,這一個月下來差不多一百五。”
女的笑著啐了一口,“是,過年就能給你買手表了。”
看著女的跳上后車座,抱著男人的腰,老孫頭轉開眼。
沒想到啊沒想到,主席他老人家才走了一年,這就世風日下了,瞧瞧這些年輕人都在搞什么!
老孫頭看著那鎖上了的大門,決定再觀察一天。
……
舉人老宅白天一直鎖著門,老孫頭蹲在自己門口,等到天黑了,他又看到了那對青年男女。
“大爺,吃飯了嗎?”
是那個女同志,竟然還有臉問他。
老孫頭撇了撇嘴,“沒有。”
天黑,阮文也沒看清楚老人家的神色,“天氣冷,您快去吃點東西,別凍著。”
都是街坊鄰居,說不定什么時候需要人幫忙呢?
阮文很是客氣。
老孫頭扶著門框站起來,回了家。
周建明推著自行車往家里去,“你跟人熟嗎,這就喊上了。”
阮文笑了笑沒說話,很是自覺地去廚房里拿炭盆,指使周建明生火,她拿出了一小兜板栗。
這是回來的時候路過黑市買的。
也不貴,這么一兜,才花了兩毛錢。
隔壁老孫頭站在院子里,他又聽到了那女同志的聲音——
“哎呀,你小心點,這么心急干什么。”
“行了行了別打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老孫頭臉耷拉了下來,“呸!”
舉人老宅。
院子里,阮文把那那還沒熟的板栗撿了起來,又丟到了炭盆里。
“你等著這啪的一聲響,板栗裂開,透出香味,就能扒出來吃了,這生的有什么好吃?”
又不是沒吃晚飯,這會兒猴急什么。
周建明悻悻,“你呀,真是越來越像老師了。”
阮文抬起下巴,“那是,我是小阮老師。”
“是是是,小阮老師最厲害了。可文文你怎么想著報理科啊。”據他所知,二棉廠的大部分都報的文科。這輔導班里差不多一半一半吧,不過女同志里面除了谷翠芬,剩下的都報的文科。
理科太難了。
“因為我聰明啊。”
阮文自夸了句,蹲在那里看著火盆怔怔出神,“哥,知道狀元張謇嗎?”
“當然。”周建明這還能不知道?國內棉紡織領域的開拓者,棉廠的工人了解張謇就像是要知道黃道婆的故事一樣。
“那他的主張你知道嗎?實業興國。”阮文看著炭盆里跳躍著的小火苗,“雖說他失敗了,但這句話是沒錯的,要不咱們國家再困難都要發展輕工業和重工業,構建工業體系呢?”隔壁老毛子家,重工業發達輕工業瘸腿,后來……不提也罷。
堂屋門口的燈亮著,炭盆里跳躍著的火苗,也在文文眼底跳躍,這讓周建明想起了主席的一句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或許文文只是一個人,可是全國的文文匯聚起來,就是很多很多人。
有理想有志氣的青年,努力用自己的力量來建設這個國家。
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啊。
就像是先烈們那樣,小米加步`槍去干日本人的先進裝備,一往無前就為了那渺茫的理想與希望。
向來覺得自己守著棉廠這份工作,安生過日子就行的周建明在這一瞬間忽然醍醐灌頂。
他猛地站起身來,“文文,我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學習是被文文強迫的,參加高考選擇理科報名陜北大雪也是自家妹子做的決定,他好像就是木偶,被牽動著。
可現在,周建明覺得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義和理想。
“我要去讀大學,將來發明改進機器,就像是汪常陽那樣,這樣車間里的工人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的理想,與實業興國可能還差的有些遠,但這也是理想。
阮文笑了起來,那是驚訝之余的欣慰,“那你要加油哦。”
“我也有理想。”不知道何時,徐愛民進了來,他抱著一床棉被站在那里有點點滑稽模樣,可神色又是如此的鄭重,“我希望大學畢業后能做一個老師,就像是小阮老師這樣教育我的學生們,讓他們能夠有豐富的文化知識,有光明的未來。”
陸續,有備考生進了來。
有的抱著火籠,有的抱著一大張草席墊子,還有的帶了件軍大衣。
“我希望能成為科學家,去研究武器裝備,這樣就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
“我想當醫生,聽我媽說我姥姥是難產死的,我想當醫生治病救人。”
“我想學化工,研究化肥生產,我爺爺在鄉下種地,他說有了化肥,一畝地里的糧食都增加了不少,可咱們現在化肥不夠用的,我想多生產點。”
“我想……”
理想是星星之火。埋下希望的種子,早晚都會有發芽的那一天,不是嗎?
起初阮文的目的是掙點錢,可這會兒她就想帶著這群備考生,考出一個好成績,讓他們有機會去實現自己的理想。
“同志們……”阮文清了清嗓子,“快要高考了,或許這次不見得人人都能考上大學,可是我敢說,只要我們努力的學習,大學就在那里等著我們。大學是什么,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到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足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經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舉人老宅的庭院被燈光照得亮堂堂,阮文沐浴在燈光下,溫柔又堅決,“大學就在那里,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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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1:倒數第二段出自毛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