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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喧鬧漸漸遠去了,周圍陷入黑暗之中。村民們不舍得費油,極少有人夜里點燈。只有半彎新月掛在夜空中,送來淡淡清輝,夜風吹來,蕭彧打了個哆嗦。
裴凜之下一秒就察覺到了:“郎君冷?我背你。”他在蕭彧面前半蹲下來。
蕭彧也沒拒絕,趴了上去:“剛剛一陣風,吹得有點冷,現在不了。”裴凜之后背暖烘烘的,貼著他的胸膛,驅散了冬夜的寒冷。
“凜之想家嗎?”蕭彧摟著裴凜之的脖子,臉貼著裴凜之的腦袋,抬頭看著那彎月亮,忽然想起了“江月年年望相似”,他如今看到的月亮,和父母看到的月亮是同一輪嗎?
裴凜之問:“郎君想家了?”
“想起了我娘。”蕭彧斟酌了一下,沒有說爹,他爹不是裴凜之認得的那個,他對那個皇帝沒啥感情。
“娘娘待郎君是極好的,就是嚴苛了些。”
“嗯,我知道她是為我好。”他的母親也是個嚴母,不同的是,他的父親是個慈父,卻只能在心中想念,越想,淚水就有點止不住涌上來。
裴凜之感覺到一點溫熱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在他心上烙下了一個燙痕,殿下哭了,他的心疼痛起來:“郎君,郎君,莫要傷心,我會一直陪著你。”這是來崖州之后頭一回見殿下落淚。
蕭彧吸吸鼻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抱歉,失態了。”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人也變得脆弱起來。
“郎君無需道歉,若是想哭,便盡情哭。”裴凜之說。
蕭彧說:“今日大郎成親,他爹吳興義高興得語無倫次,忽然就想起了我娘。”
裴凜之身體僵了一下,沒什么感情地說:“若是不發生那樁意外,郎君今年也當大婚了。娶的是丞相孫女、當朝第一才女杜玲蘭。”
蕭彧有些尷尬起來,怎么說起這個了:“那事就不提了吧。還好沒耽誤人家姑娘。”
“杜丞相與大將軍同朝為官多年,大將軍出事的時候,他竟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委實令人心寒。”裴凜之說起這事還是恨恨的。
蕭彧嘆息:“此事干系重大,他位高權重,牽連甚廣,明哲保身也情有可原。”明眼人都看出來皇帝要扳倒周家,再撞上去,除了玉石俱焚,并不會有更多改變。
裴凜之苦澀地說:“我知道,郎君對杜家小姐還有情。”
蕭彧拍拍額頭:“根本就沒有的事,我連那姑娘長什么樣都不知道,有什么情啊。只是按人之常情來推論罷了,皇帝一心要扳倒我外公,這不是外人能夠改變的。杜丞相若是替他求情,的確能夠落個好名聲,然而最后又能怎樣,杜家與我的姻親身份極為敏感,只能避嫌,否則皇帝一震怒,將他們一家也連帶問罪,搭上那么多無辜的人,這又是何苦!”
裴凜之咬牙說:“君子有所為有所為不為,杜丞相在我心中已經死了。得虧郎君沒有娶他孫女。”
“是啊,不娶最好。”他絕對不會娶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他的臉貼在裴凜之頸側,“不是人人都是凜之,愿意舍棄功名富貴陪我到崖州來,此生我只負你一人,不欠世界任何。”
裴凜之的胸膛幾乎要炸裂開來,他想將背上的人抱進懷里,狠狠地揉進自己的身體里:“凜之愿陪郎君去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此生不渝。”
蕭彧眨巴一下眼,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像愛的誓言?
第44章 心意
裴凜之背著蕭彧回到家, 推開大門進去,囑咐吉海:“吉海,看人回來齊了沒有,齊了就關大門。”
吉海急忙答應一聲:“是, 師父。郎君沒事吧?”
蕭彧趴在裴凜之背上, 不自在地扭了扭, 想下來,裴凜之不松手:“他沒事。”
閔翀正在自己房里和竇七爺喝茶聊天, 聽見動靜,起身出來看了一下。蕭彧的臉正好沖著他那邊,看見他的身影, 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閔當家還沒睡啊。”
閔翀點點頭, 沒說話,轉身進屋了。
裴凜之瞥了閔翀的房門一眼,直接進了屋子, 將人放在自己的矮榻上:“我去給郎君打水洗澡。”
蕭彧往后一仰,躺在床上, 在柔軟的蠶絲被上翻了個滾:“凜之,你真好, 要是沒有你我可怎么辦?”
裴凜之聽見這話,突然在蕭彧身邊跪了下來,雙手撐在蕭彧身側,低頭與他四目相對:“郎君不會沒有我,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裴凜之溫熱的氣息落在蕭彧的臉上, 蕭彧忽然感覺到氣氛有點變化, 他心跳加速起來, 下意識地扭過臉去, 躲開裴凜之的氣息,這實在是太曖昧了,抬起手去推他的胸膛:“凜之,你能不能起來?”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裴凜之該不會喜歡他吧?
裴凜之看著蕭彧,突然長嘆一聲,強忍住將人抱進懷里的沖動,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腦袋,溫柔地說:“我去給郎君放洗澡水。”然后直起身,匆忙離開了。
蕭彧看著他的背影,都有點懵了,之前說斷袖那個,不是演戲嗎?壞了,難不成自己不小心把人帶溝里了?他當真了?這可太尷尬了。蕭彧拼命用雙手在自己臉側扇風,讓燥熱感降低一些。
以至于裴凜之再來叫他洗澡的時候,他都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裴凜之手里拿著蕭彧的澡巾:“郎君,我替你搓背。”
蕭彧連忙搶過自己的手澡巾:“不、不、不,我自己來。”說完逃也似的單腿連蹦帶跳地跑進了洗澡間。
裴凜之悵然若失地看著蕭彧的背影,拳頭緊緊握了起來,手指掐進了手心,他嚇到殿下了。
蕭彧洗完澡回來,本來已經整理好心情了,但看見坐在臺階上發呆的裴凜之,還是覺得自己有點作孽。他舔舔干燥的唇,拖著尚未痊愈的右腳一瘸一拐地過去,竭力裝出尋常的聲調說:“凜之,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裴凜之慌忙站起來:“哦,好。”
蕭彧不知道該給什么表情,扯了一個有點生硬的笑容。裴凜之伸手來扶他,被他拒絕了:“我自己能走,你去洗吧。”
他蹦跳著回到房間躺下,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哇呀,還是不安,這可怎么辦,這么好的小伙子,自己這是作什么孽啊!蕭彧惆悵地揪自己的頭發。
他從心底里依賴并喜歡裴凜之,但那只是最信賴最親密的朋友和兄弟,絕對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朋友變愛人?還是不要了,感覺好別扭啊。
裴凜之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他的,不,不對,他喜歡的應該不是自己,而是原來那個太子蕭彧,這也就能夠解釋他為什么舍棄一切陪他跑到崖州來了。
要不要告訴他,自己已經不是他喜歡的那個人了?好讓他死了心。
可這對裴凜之來說實在太殘酷,他費勁千辛萬苦百般呵護的人已經不在了,這對他無異是個天大的打擊,他不愿意看到裴凜之傷心難過。
但如果不說,自己又被當成了別人的替代品,真是兩難啊。
真是愁人,怎么這么難解的問題偏讓自己給碰上了。最好是讓裴凜之對自己死心,可怎么才能讓他死心呢?這可真不好辦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