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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肅看我沒有接旭嶸的話的意思,便把昨夜告訴過我的經過,又與旭嶸講了一遍。旭嶸像是也沒有料想到,事情會如此嚴重。他問阿肅:“今天是出事后第幾天了?”阿肅想了想說:“天亮就是第四天了。也不知道少爺傷到了哪里?傷的多重?會不會耽誤?”旭嶸沒有接話,只是又把棉袍在我身上掖了掖,輕輕地說:“別擔心,沒事的。我會救他。”
天大亮的時候,我們便又來到了那座陰森又恐怖的軍部大院。林子中的晨靄還沒有散去,一些烏鴉還在嘎嘎地叫著,盤旋在林子上空,此刻,這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小樓也是一片死寂,沒有人聲,沒有燈光。我們在院子里等了好久,才看到有人往這邊走了過來,是之前見過幾次的那個年輕士兵。我們從車上下來,他對我說:“處長一會兒就到了,伍小姐請到樓上等吧。”“我可不可以先看看溫慕廷?”我明知道沒有什么希望,但是想到這漫長的一夜,和慕廷昨日的慘狀,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他。果不其然,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無聲地搖了搖頭。
年輕士兵帶我們上樓去,幾個人凌亂的腳步聲,頓時打破了小樓的安寂。他將辦公室的門打開,讓我們進去。于是,又是漫無邊際的等待。直到一串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遠而近,再次叩開了小樓的寧靜。我聽得出,那是吳岱遠的腳步聲。
房門被推開,吳岱遠帶著一陣涼風走了進來。他環顧了一下屋子中的三個人,仍是那副讓我生嘔的邪魅的表情。然后一邊把手上的手套摘下來,一邊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伍小姐帶了這么多人來,不是為了虛張聲勢,討價還價吧?”
早在昨天見到慕廷的一瞬間,在剛剛過去的漫漫長夜里,甚至在青青來告訴我慕廷被抓走,洪幫無能為力的那一刻,我就早已經明白,這一次,我必須要傾盡所有,才能把慕廷救出來。而昨天晚上聽了阿肅所說的事情詳情經過之后,我也更加明白,碣洲,丘山鎮,哪怕是本省,不久之后都將被戰火淬滅的支離破碎。到時候,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生意自是做不下去了的,任何對其有用的,都會自然而然地被軍隊霸占了去。倒不如在這個關頭,拿來換得慕廷一命。
于是,我堅定地看著吳岱遠那雙陰晴不定,琢磨不明的眼睛,緩緩地說:“沒有什么可討價還價的。伍德銀號,孫家糧鋪,全都給你。包括你想要的,銀號所有的資產,儲戶,孫家糧鋪所有的收糧,運量渠道。全都給你。我只要溫慕廷的一條命。”雖然應該是早已料到,但是吳岱遠還是露出了一絲絲驚訝的表情。旭嶸和阿肅也過來拉住我,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孤注一擲。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我繼續緩緩說道:“其一,你接手伍德銀號和孫家糧鋪之后,原本號上和柜上所有伙計,管事,都不得遣散,必須留用,除非他們自愿離開。工錢,不能扣,只能漲。其二,你接手之后,這兩家商號以及所有分號,便與伍家,孫家,再沒有任何關系,我更是不會再繼續參與經營。你不得再用伍德銀號和孫家糧鋪的名號。改成什么,你們隨意,只是,不要再讓人覺得,與我有半點關系。伍德銀號和孫家糧鋪,從此,將不復存在。”
吳岱遠若有所思,走到我的面前,看著我說:“伍小姐這樣干脆,倒真的是我沒有想到的。”然后又似笑非笑,頗有玩意地說:“本來還想講講價錢,看能不能把保順藥堂的股份也要過來的,現在弄的,我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我抬起雙眼,恨恨地盯住他,絲毫不掩飾心中的鄙夷和厭惡。憤憤地說:“你不要打保順藥堂的主意。這不是我家的生意,我所入股的西藥房,也幾近夭折。保順藥堂,與你我都沒有關系。而且,祁家是我在丘山鎮唯一信得過的藥堂,如果沒有了他家。。。你也不希望,月枚無醫可信,無藥可用吧。”我的心中竟有一絲絲以牙還牙的快意。對于卑鄙的吳岱遠,我竟也卑鄙地拿自己的妹妹相要挾。但是沒有辦法,我只知道,月枚是我能夠找到的,他唯一的軟肋。
果然,他有些不甘地看著我,想是沒有想到我會在這時提起月枚。面色逐漸變得憤恨。半晌,才又繼續開口道:“都清算好了么?什么時候可以交接?你可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樣。”我聽他這話意思,像是已經同意了。心中略微心安了些,回答他:“還未來得及開始清算。吳處長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到柜上,一起清算的好。免得各家一本帳,各自防備,勞心勞力。”
旭嶸連忙又拉住我,對我使眼色,寓意制止。我明白他的意思,兩方一起清算,公正,透明。有任何不清楚的,任何問題,當即就可以解釋清楚。更不會存在假賬,瞞報,私藏,轉移的情況。但是,這也意味著,我將把孫伍兩家所有的資產盡數透明一覽無遺地展現在吳岱遠的面前。沒有任何可以遮掩。這將意味著,我會真正意義上的把所有的產業盡數奉上。吳岱遠當然也清楚這一點。他應是也想不到我會倔強到這樣不留任何后路,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上下審度著我的表情。我迎著他的目光,盯住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過了許久,大概是他想不出我會在他的監督,眾目睽睽之下還能在賬目上耍出什么花樣,于是才緩緩地開口道:“那好,那就從明天開始清算。我會派人跟伍德銀號,孫家糧鋪一起,還煩請伍小姐一定配合,把所有的賬本,儲戶資料,收糧名錄和運量渠道全都準備好。”
“好。”我干脆的回答。想盡快結束這場毫無懸念卻又生死攸關的交易。繼而問道:“我可以帶溫慕廷走了么?”
他轉身踱到辦公室的窗戶前,窗外的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有一縷陽光斜斜的正好照到他的眼睛上。他棕色的眼眸緊了又緊,若有所思。陽光把他的表情照的曖昧不明。屋子里十分安靜,沒有人發出聲響。我靜靜地站在吳岱遠的身后,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最終的裁決。很久以后,他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瞬間到了陽光的背面,變得陰沉。他看著我說:“我其實可以拿他的命換到洪幫和丘沁堂的所有,但是,只因為你是月枚的姐姐。”
“我可以帶溫慕廷走了么?”我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左右都是一場場的交易,一場場拿人命相要挾的不公平的交易。又何必把自己裝扮的如此溫情體貼?此時此刻,再從他的口中聽到月枚這個名字。只會讓我覺得他更加的卑鄙和齷齪。
他隨意地把兩手一攤,做出一副無所謂別人怎么看他,怎么評論他的表情,面上卻是輕輕地苦笑一下,緩緩說道:“可以了。如果,又過了昨天一夜,他還沒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轉身抬起腳朝著門外走去。幾個人凌亂的腳步聲踩在小樓的木地板上,把我的心攪得亂作一團。又過了那么寒冷的一夜,慕廷他到底還能不能挺住,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走出小樓,我徑直繞到后面那個破敗不堪雜亂無章的小院。依舊有狼狗撲響鐵門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依舊有激烈駭人的狗叫聲瞬間響起,驚飛不遠處樹林中一群群的烏鴉,但是,我卻沒有再有任何害怕,沒有再做任何停留。此時此刻,沒有什么比慕廷的安危更讓我擔憂,如果可以,我下一秒便要將他抱入懷中,帶離這個比地獄還要陰冷可怕的軍部大院。
年輕士兵已經在牢房的鐵柵門前,手上叼著一根煙,和那個流氓一樣的看守聊著天。聽到狗叫聲,回頭看見我們過來,就示意流氓看守把門打開,又從他手中拿過鑰匙,兀自先走了進去。我們幾個走到鐵柵門門口的時候,長長的樓梯上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聽到他的腳步聲,咚,咚,咚,平穩而有力地傳來。
鐵門后面,依舊是一片昏暗。我的眼睛有些適應不了,但腳上卻沒有任何停留。摸索著去找到長長樓梯的第一節,然后踉踉蹌蹌地朝前走去。地牢里仍是透徹心骨的寒冷,仿佛是一座亙古千年不透生氣的古墓。我憑著昨天紛亂的記憶,摸索著朝前走。拐了一道彎,就模糊地看見年輕的士兵已經站在走廊盡頭一個牢籠的鐵門前。
旭嶸和阿肅緊跟在我的后面進到了這個骯臟雜亂的牢房。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牢房高高的墻上,接近地面的高度,開著一扇一尺見方的小窗。此時,有微弱的光線從小窗透射進來,窗戶的正下面,就是慕廷躺著的那個骯臟的臺子。此時此刻,他仍然蜷著身子縮在臺子上,和昨天我離開時候的樣子并無太大差別,只是,我蓋在他身上的大衣,不知是何原因,從他的身上滑落了下來。